許楓咧嘴一笑:「飯食倒不虧嘴,隔三差五還能添點葷腥;就是宿處簡陋,夜裡常醒,睡不安穩。」
周伯應聲點頭:「回了家就好好養幾日。今兒還去政務廳?」
「不必去了,早跟玄德公告了假。」許楓頓了頓,又問,「家裡近來可有要緊事?」
周伯立刻答道:「有呢——前些日子,盧中郎登門一趟,與蔡小姐見了面,臨走只留一句:等少爺回來,請您務必去見他。」
許楓頷首:「可提過為何事?」
周伯搖頭,順手推開院門。
許楓擺擺手:「我先去文姬那兒坐坐,再去老師那邊。周伯,勞你備好熱水,我待會要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再取一壇酒來,惡來怕是轉眼就上門討。」他抬手撣了撣衣襟上的浮塵,抬腳便往西邊院落走。
周伯忙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少爺……那酒,真沒了,眼下實在拿不出。」話音未落,頭已垂下,手指無意識捻著袖口,滿臉愧意——自家主子的酒都守不住,這管家當得實在難堪。
許楓一愣:「怎會?走時新釀的幾壇還在窖里,送人的不多,家人也少碰,總不至於一滴不剩吧?」
周伯苦笑:「確是空了。郭大人回青州後,日日登門取酒,還說『已與少爺商定妥當』。老奴信以為真,未曾攔阻。」
他話音剛落,心裡便咯噔一聲:郭嘉若真與少爺通了氣,許楓豈會毫不知情?以那位大人的脾性,有酒不喝乾才怪——如今連壇底都見不著,分明是拿話搪塞自己。
許楓怔了片刻,忽而笑出聲來:「好個郭奉孝!嘴上說著戒酒,從徐州一落地,就在我家壇壇見底。城門口那回見他眼神飄忽,我還當是趕路乏了……原來早就在偷著灌!」
他擺擺手:「罷了,酒沒了便沒了,回頭重釀。我先去文姬那兒,這事不怪你,也莫再提。」
周伯鬆了口氣,默默咬緊牙關——往後但凡郭大人開口提酒,一個字都不信,除非天上下紅雨、灶王爺扛著酒罈跳秧歌。
許楓搖著頭往西院去,郭嘉的事,留到明日再收拾。
他尚未跨進月洞門,蔡文姬院中已有笑語隱隱傳來——
「小姐,盧大人真說讓您嫁許公子?這話,能作數麼?」侍女小蓮聲音雀躍。
蔡文姬抿唇輕笑,眼尾彎如新月:「盧叔叔是逐風的授業恩師,說話自然算數。再說,他年歲到了,也該成家立業了。」
小蓮湊近一步,擠眉弄眼:「所以小姐心裡是樂意的?羞也不羞——春心都動到眉梢上了!」
那抹緋紅襯著晨光,嬌艷欲滴。可惜許楓正拐過影壁,一步之遙,卻偏偏錯過。
小蓮吐吐舌頭:「不敢啦不敢啦!許公子剛進門,估摸著這就來了——小姐要不要再理理鬢髮?」
蔡文姬含笑搖頭:「不必。你去門邊候著,我在這兒等他。」
「是。」小蓮斂裙福了一福,轉身退下。
許楓一路穿廊過院,竟沒撞見半個侍女,心頭略覺蹊蹺,卻也沒細究,徑直往後院去了。蔡文姬素來愛靜,十次有九次都在後院,他早習慣了往那兒去。
手剛搭上門框,門卻「吱呀」一聲自開,一名侍女從裡頭款步而出。
許楓正要開口,那侍女抬眼瞧見他,唇角微揚,輕聲道:「小姐在裡頭,公子請進。」
話音落,她便福了一福,轉身退下,只留下許楓怔在原地,滿腹狐疑。
他搖搖頭,推門而入,抬眼便見蔡文姬立在湖畔。
風起,青絲微揚,素白衣裙貼著身線輕盪,身影清瘦又柔韌,如墨染宣紙上的淡影。
許楓緩步走近她身後,一縷幽香悄然浮至鼻端。
他笑著喚:「文姬,我回來了。」
她聞聲回眸,髮絲垂落遮面,便抬手將碎發輕輕別至耳後——眉目清亮,眼底漾著藏不住的歡喜。
真美。
許楓喉頭微緊,心口一熱,目光停駐,竟忘了移開。近在咫尺的佳人,讓他指尖發癢,只想伸手攬住,終究只是含笑凝望。
蔡文姬壓下胸中翻湧的雀躍,聲音輕軟:「回來就好。瘦了,咱們去亭子裡坐會兒吧。」
許楓點頭,側身讓道,抬手示意她先行。
她低低一笑,裙裾微提,蓮步輕移走向水邊小亭。落座後一抬眼,卻見許楓僵著身子、步子發虛地挪了過來,姿勢彆扭得緊。
她眉心微蹙,關切問道:「逐風,你怎麼了?可是傷著了?」
許楓忙擺手:「沒有沒有!就是……有點癢,這會兒好了。」
他一屁股坐定,悄悄鬆了口氣——這哪是賞景,分明是受刑。眼前人如春水映梨花,偏又是個小處男,方才那點動靜差點露了餡。幸而機靈,搶先讓她先走,不然真要坐立難安了。
蔡文姬仍不放心:「真沒事?」
他笑著搖頭:「真沒事。文姬這幾日在家都做些什麼?可悶得慌?」
她指尖無意識捻著袖緣:「彈琴、習字。悶自然是悶的,好在有小蓮陪著,倒也不算孤寂。」
待字閨中,足不出戶。上回許楓帶她出門,已是破例;如今她這般說,分明是意猶未盡——若真不悶,何須多這一句「有小蓮陪著」?
許楓笑道:「若實在悶,戴上面紗出去走走也無妨。讓周伯派幾個家丁抬頂軟轎,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總悶在屋裡,氣血不暢,反倒傷身。」
蔡文姬肩頭微顫,臉頰倏地泛起薄紅。這般溫聲細語、直白熨帖的掛念,在當下實屬罕見——尋常男子,哪會如此上心一個未嫁女子?
她垂眸應道:「不必勞煩周伯。抬轎費事,我在這院子裡也挺好。有花有草,閒時撫幾曲,日子並不難熬。」
許楓朗聲笑開:「周伯巴不得替你跑腿,你倒替他省起心來。琴再好聽,日日彈也會倦。若不願坐轎,下次你想出門,提前告訴我,我陪你去。」
他心裡清楚:反正已破過一回例,再多一回又何妨?她開心,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