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頰上霎時飛起兩片紅雲,垂首不語。
盧植仰天大笑:「歡喜吧?老夫這一回,可是卯足了勁兒!」
蔡文姬輕輕頷首,提起茶壺為盧值斟滿一杯熱茶,柔聲道:「盧叔叔,請用茶。」
盧值含笑應下,捧起青瓷杯,溫聲說:「事情總算落定,也算替你父親把心事了了。將來若在九泉之下與他重逢,老夫也能挺直腰杆說話了。」
他目光微遠,仿佛又看見當年與蔡邕對坐清談、詩酒論道的舊日光景,嘴角不自覺浮起一絲溫厚笑意。
蔡文姬眼眶微熱,低聲道:「盧叔叔為文姬奔波操勞,樣樣周全,文姬銘記於心。家父若在天有知,定然感念。只可惜那時他執意留下,未隨逐風南下……否則今日何至於陰陽兩隔,您二位也還能煮茶敘話。」
盧值緩緩搖頭,語氣卻極是篤定:「你父親就是這般性子——恩義分明,一諾千鈞。若真隨逐風走了,反倒失了本色。董卓雖粗鄙,卻以禮相待、委以重任,他便認這份知遇,哪怕對方早已忘在腦後。」
蔡文姬垂眸點頭,心裡清楚,這確是父親骨子裡的執拗。
盧值忽而一笑,語調輕快起來:「嫁衣該拾掇起來了。還有逐風那身新袍,也得你親手量體裁衣。」
她沒半分遲疑,只覺心頭暖意汩汩涌動,連應下時聲音都帶著歡喜:「勞煩盧叔叔惦記,文姬這就著手。」
盧值似想起什麼,頓了頓,才道:「對了,你和逐風的大喜之日,已定與劉備同日舉行。他那邊也正籌備,你可願意?」
蔡文姬搖搖頭,眉眼舒展:「文姬全聽安排,如今已是夢裡都不敢想的好光景。」
盧值朗聲一笑,起身整了整衣袖:「那便好!老夫先告辭,你慢慢準備——成親那日,可別讓新郎官穿著不合身的衣裳拜堂啊。」
她耳根發燙,只低頭應著。送至門邊,目送盧值身影遠去,才輕輕掩上門,緩步回屋。
獨自坐在窗前,指尖無意識撫過案上未拆的紅綢,忽覺恍惚——自初遇許楓,到暗生情愫,再到今日紅燭將燃、鳳冠待戴,竟似一場不敢驚擾的長夢。生怕一眨眼,那少年策馬而來、笑喚「文姬」的聲音便散了。
她望著檐角斜照進來的夕光,唇角悄悄揚起:原來真的可以這樣圓滿。
小蓮端著銅盆進來,見她怔怔出神,忍不住打趣:「小姐,您真要親手縫嫁衣?只剩七日了,許公子那身袍子,怕是連裁布都來不及吧?」
蔡文姬略帶赧然:「我的早備好了。等逐風回來量過身形,其餘交給我便是。」
小蓮眨眨眼,拖長了調子:「哎喲——原來小姐早把『嫁』字繡進心裡啦?還裝什麼端莊呢,羞不羞?」
蔡文姬臉頰霎時緋紅,佯怒道:「小蓮!再胡唚,撕了你的嘴!」
小蓮吐了吐舌,只當耳旁風——自家小姐嘴硬心軟,罵人從不重樣,動手?那是連繡花針都捏不穩的嬌氣勁兒。
古時嫁衣,從來不是鋪子裡買來的物件。沒有現成的喜服,沒有趕工的繡坊,只有一盞燈、一笸籮絲線、一雙不肯停歇的手。
《孔雀東南飛》里,蘭芝被遣歸家,太守提親、婚期迫近,母親催問:「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她強忍淚意,移榻窗下,左手持尺,右手執綾,朝裁繡裙,暮縫羅衫——那一針一線,縫的是命定,也是尊嚴。
如今世道變了,說得誇張些,連尋常閨中女子也多半拿不穩繡花針了。若真遞一根縫衣針到她眼前,怕是要錯認成姜太公垂釣的鉤子——更別提穿針引線、裁布縫衣了。這本是時代前行的自然結果:女子早已撐起半壁江山,不會針黹,無人側目,更無苛責。可倒回舊日光景,針線活卻是婦道人家安身立命的根基。一手針線的好壞,不單牽扯她日後在夫家灶前案邊的位置,連帶整個門庭在外頭的臉面,也都繫於這一根細線、幾枚小針之上。
這話絕非虛張聲勢。
從前女子主內,持家是本分,而針線又是持家中最吃緊的一樁——一家老少,從髮髻上的絹花、耳垂上的耳璫,到身上穿的袍衫、腳上蹬的布履,全靠她一雙手日夜趕製。誰家娘子手快活細、勤勉耐勞,闔家上下便能衣冠齊整、體面出門;旁人見了,不免點頭稱羨,暗自誇一句「蔡家教養好」。反之,若衣衫歪斜、針腳鬆散,連孩子袖口都磨得泛白,那一家人在街坊面前便難挺直腰杆,甚至招來閒言碎語。這樣的姑娘,婆家豈肯輕易點頭?即便進了門,也如浮萍無根,地位飄搖。而前頭那位,單憑一雙巧手就讓夫家老小贏得滿城艷羨,敬重自然水到渠成,上下皆服。
正因如此,新娘親手縫嫁衣,從來不是矯情,而是實打實的禮數與底氣。古往今來,大婚之日必是滿城喧鬧、賓客盈門,眾人目光最先落下的,便是新娘那一身行頭。嫁衣是否精工細作、紋樣是否端莊大氣、針腳是否密實勻淨,只消一眼便知分曉。這第一眼,便是一生名分的伏筆,是她在新家站穩腳跟的頭一塊基石——輕忽不得,也繞不過去。
話休絮煩,一日轉瞬即逝。
許楓早早離了政務廳,踏著夕照歸家。
蔡文姬那邊尚未遣人傳話,今日倒是劉備偶然提起,他才猛然記起:自己竟連一身吉服都未曾備下,終日素衣裹身,莫非成親那日真要披麻戴孝般穿白?
剛跨進院門,便見小蓮正往門口去。
許楓揚聲喚道:「小蓮,這是往哪兒去?」
小蓮聞聲轉身,眸子一亮,笑吟吟道:「許公子!我家小姐正尋您呢,快隨我來吧。」
許楓心下微疑,卻見她眉梢眼角全是歡喜,並無半分焦灼,便知無甚急事,只頷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