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省長,日理萬機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帶戲謔的男聲。
背景音極其嘈雜。
重型卡車低沉的引擎轟鳴聲、輪胎碾壓泥濘路面的碎裂聲不絕於耳。
楚風雲捏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收緊。
這聲音。
中央黨校中青班裡,處處要與他爭鋒的死對頭,宋哲。
當年黨校結業。
楚風雲的一篇宏觀經濟策論名動華都,直接將背景深厚的宋哲襯托成了無人問津的邊角料。
「哪位?」
楚風雲語氣平淡,明知故問。
面對帶有優越感的不速之客,絕不能順著對方的節奏接茬。
「老同學這可是貴人多忘事啊。」
宋哲乾笑了一聲。
語調里的熱絡瞬間散去,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陰冷。
「我是環保部,宋哲。」
宋哲故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
「此次中央環保督察下沉嶺江組,組長。」
轟!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前排副駕駛上,大秘方浩的脊背猛地繃緊了。
楚風雲面不改色。
他深知此次環保督查將掀起嶺江官場的超級地震。
但他並未料到,上面派下來執掌這把欽差鍘刀的人,竟然是宋哲。
「原來是宋副部長。」
楚風雲強行壓住聲線中的波動,聲音如同萬載寒冰。
「風雲啊,你也太按常理出牌了。」
宋哲的聲音極大,透著壓抑不住的狂妄。
「我實話告訴你。」
「我現在的腳下,踩的可是你們嶺江省黑金市的國道!」
楚風雲眼角的肌肉重重一跳。
督察組不打招呼、不經過省委接待,直接下沉地市暗訪。
這是極其罕見且極具攻擊性的做派。
「我打這個電話,就是通知老同學一聲。」
「你們黑金市的底,我已經摸掉一層了。」
極度的囂張。
宋哲在等。
等楚風雲陣腳大亂,等這位高高在上的代省長放低姿態出言求情。
車廂內。
楚風雲的呼吸變得極其綿長。
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猶如精密羅盤般的駭人算計。(註:全章唯一比喻)
本就計劃借刀殺人。
但這把刀握在多疑嫉妒的死對頭手裡,性質就全變了。
宋哲的性格缺陷太明顯。
自負、多疑、極度渴望在楚風雲面前證明自己。
如果按照原計劃,將完美無瑕的公安卷宗暗中投遞給督察組。
宋哲一旦翻開。
立刻就會察覺到這是官方借刀殺人的手筆。
為了噁心楚風雲,宋哲極有可能直接把案子壓下不查。
反而會調轉槍口,去嚴查楚風雲主推的東江市新政項目!
戰略方向不能變。
但戰術必須徹底顛覆。
逆向心理戰,正式開局。
「宋部長。」
楚風雲的呼吸刻意加重了半分。
語氣里,極其逼真地透出一絲緊繃與妥協的慌亂。
「暗訪是中央賦予你的權力,我無權干涉。」
「但嶺江現在正在推行全省經濟大重組。」
他故意停頓了三秒鐘。
手指在膝蓋上無規律地敲擊了兩下。
完美復刻了一個被擊中軟肋的地方主官,在做極大的心理鬥爭。
「特別是黑金市。」
「那是全省財政的半壁江山,是我們穩住基本盤的絕對壓艙石!」
楚風雲咬准了字眼,字字揪心。
「督察可以。」
「但千萬不要在黑金市搞一刀切的停產整頓!」
「這個雷,嶺江現在扛不起,我也扛不起。」
電話那頭。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宋哲發出了一陣極其快意、近乎癲狂的低笑。
「扛不起?」
宋哲咬著牙,每個字都透著陰狠。
「你楚風雲也有求我高抬貴手的一天?」
「老同學,這可由不得你!」
「你越怕什麼,我就越要查什麼!」
「嘟——嘟——」
電話被極其粗暴地掛斷了。
刺耳的盲音在車廂里迴蕩。
楚風雲隨手將黑色手機扔在真皮座椅上。
眼底哪還有半點慌亂?
只剩下頂級獵人收網時的殘忍與冷酷。
副駕駛上,方浩轉過頭。
他滿臉不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不認識電話那頭的宋哲,但他清楚省長全盤的破局計劃。
「老闆,李廳長那邊的卷宗都準備好了。」
方浩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極大的困惑。
「咱們不是正愁沒有合適的由頭,撕開黑金市的口子嗎?」
「這督察組直接扎進了黑金市,簡直是天助咱們。」
方浩的目光中帶著探詢。
「您剛才……為什麼要在電話里假裝力保黑金市?」
楚風雲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
吹散了升騰的水汽。
「因為帶隊的組長宋哲,是我當年在黨校的死對頭。」
楚風雲聲音冷峻,不帶絲毫感情色彩。
「這人極度自負,又生性多疑。」
「如果順著他來,他絕對不會去碰鄭虎這塊硬骨頭。」
楚風雲喝了一口溫水。
「對付多疑且自負的對手,最高級的引導不是說服。」
「而是主動暴露一個虛假的致命軟肋。」
楚風雲放下水杯,目光極其凌厲。
「我剛才故意示弱,就是把黑金市偽裝成了我的命門。」
「宋哲為了整垮我,絕對會死死咬住黑金市不放。」
方浩倒吸了一口涼氣。
瞬間明白了這層極具縱深的心理博弈。
這是在用激將法,給那把欽差之劍淬上最毒的藥。
方浩敏銳地抓住了執行層面的漏洞。
「老闆,那李廳長手裡那份卷宗,今晚還要投遞嗎?」
方浩面露隱憂。
「既然對方生性多疑。」
「要是看到連技偵手段都用上了的完美卷宗,肯定能猜到是咱們省府在後面推波助瀾。」
「沒錯。」
楚風雲讚許地點了點頭。
「原卷宗絕不能直接用。」
楚風雲的下頜線崩得很緊。
「督察組裡有公安部頂級的經偵專家陳銳。」
「單純的底層血書,騙不過那種千錘百鍊的眼睛。」
「必須給他們餵一層更高維度的餌。」
楚風雲轉過頭,下達了最精密的微操指令。
「通知李剛。」
「把卷宗進行物理維度的降維,徹底偽造成底層老百姓走投無路寫的血書。」
「但在核心帳目的文字表述上。」
楚風雲指節重重敲擊座椅扶手。
「必須刻意保留諸如『三級跳帳路徑』這種極度專業的財務詞彙!」
方浩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瞬間明白了這層極具縱深的心理博弈。
深夜十一點半。
省公安廳,地下三層秘密技偵室。
「吱呀——咔咔——」
破舊的印表機艱難地吞吐著黃色粗糙的草稿紙。
心腹刑警拿起紙,看著上面斷斷續續的字跡,眉頭微皺。
「李廳,這上面寫的『環保專款陰陽帳戶穿透明細』,用詞是不是太專業了點?」
心腹壓低聲音。
「老百姓哪懂這些?要是被督察組看出來是懂行的人寫的怎麼辦?」
李剛沒有接紙。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散開。
「看出來才好。」
李剛冷笑一聲,眼神如鐵。
他抬起右腳。
用沾滿黃泥的戰術軍靴,在紙張上重重碾了兩圈。
「把從黑金市運回來的原煤灰撒上去。」
李剛大步走到牆角,撿起那個滿是油垢的舊化肥編織袋。
「既然是釣大魚,不僅要有餌,還得帶點血腥味。」
李剛轉過身。
目光如電,鎖死了站在對面的心腹。
「今晚執行投遞。」
李剛指著那個散發著酸臭氣味的化肥袋,開始布置死任務。
「凌晨四點零五分。」
「督察組駐地迎賓館的武警暗哨會進行換防交接。」
他語速極快,吐字清晰。
「街角的市政路燈會在同一時間進行節能切換。」
「光照度下降的一瞬間,探頭轉角有三十二度的物理死角。」
李剛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心腹的肩膀。
「在這三秒半的絕對盲區內。」
「把這個編織袋,給我扔到信箱邊上。」
李剛眼底透出令人膽寒的殺氣。
「做完就撤,絕不能留下半點尾巴。」
心腹猛地挺直脊樑。
「明白!」
一把提起了那個沉甸甸的化肥袋。
李剛走到地下室狹小的透氣窗前。
外面已經是凌晨。
漆黑的夜空被濃重的陰雲徹底鎖死。
明天天一亮。
當那位不可一世的宋副部長,親手拆開這個滿是泥點子的袋子時。
整個嶺江省的政治版圖。
必將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大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