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嶺江省迎賓館。
一號會議廳的兩扇厚重包銅木門被緊緊關嚴。
門外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武警,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
中央環保督察組進駐嶺江省的首次全會,正式召開。
巨大的橢圓形實木會議桌前,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座次的排布,就是體制內權力的終極顯影。
省委書記趙天明穩坐左側核心位。
楚風雲作為代省長,落座右側第一位。
兩人面沉如水,共同鎮守著嶺江省本土的主場底線。
而正對面的主客位,排布陣容令人頭皮發麻。
督察組組長宋哲坐在中央。
他左側,是中紀委第七監督檢查室副主任,韓鐵。
他右側,是公安部經偵局特案處處長,陳銳。
環保、紀檢、公安。
三堂會審的頂配級欽差陣容。
這根本不是一次常規的環保督查。
這是一柄隨時準備大開殺戒的複合型政治鍘刀。
宋哲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嚴絲合縫的藏青色西裝。
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翻開面前的黑色硬皮筆記本。
目光帶著極強的侵略性,極其放肆地掃過全場。
「同志們。」
宋哲打開面前的麥克風,清脆的電流聲在大廳內迴蕩。
「這次環保督查分五個組,由我親自負責全省的牽頭工作。」
他微微側身,向左右兩邊抬了抬手。
「為了能讓督查工作見真章、挖深蓋子。」
「上面特意配備了紀委督查室以及經偵局的同志。」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在座的省委常委,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這種三部委聯合下沉的頂配架構,在嶺江省歷史上絕無僅有。
根據政府高規格專項辦案流程,這種配置意味著絕對的特權。
直接越過省委。
異地用警,當場立案,就地留置!
徹底掐死了地方保護傘想要通過「程序漫遊」來拖延時間的任何可能通道。
「不管涉及什麼級別的幹部。」
宋哲猛地提高音量,聲音砸在桌面上。
「只要毀了綠水青山,拔出蘿蔔帶出泥,我們絕不姑息!」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瓷底磕碰桌面的刺耳聲響,像是敲在每個本土派官員的心尖上。
「比如,某些自詡為經濟壓艙石的礦產大市。」
宋哲的話鋒陡然一轉。
極具攻擊性的目光如刀鋒般,直刺楚風雲的雙眼。
「仗著自己交的稅多,就能為所欲為?」
這話,是明晃晃的當眾打臉。
「我告訴你們。」
「督察組亮劍的第一站,就是黑金市!」
趙天明不動聲色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眼角的肌肉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鄭虎坐在長桌最末端。
手裡的半截香菸瞬間被捏得粉碎。
菸絲撲簌簌地掉落在大腿上。
宋哲的身體微微前傾。
死死盯著楚風雲。
他在等。
等這位向來四平八穩的代省長,露出陣腳大亂的破綻。
楚風雲雙手平放在紅木桌面上。
右手正握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在宋哲宣布直插黑金市的那個瞬間。
楚風雲的指節極不自然地猛然發力。
骨節瞬間泛出慘白。
手腕微不可察地劇烈抖了一下。
「滋啦——」
簽字筆的硬質筆尖,硬生生在潔白的稿紙上劃出了一道極深的黑印。
甚至直接劃破了紙張的表層。
這極其克制,卻又「掩飾不住」的肢體失控。
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宋哲的眼中。
最完美的潰敗信號!
宋哲的嘴角,立刻勾起了一抹極度快意的冷笑。
「宋組長雷厲風行。」
楚風雲緩緩抬起頭。
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透出一絲生硬的乾澀。
「省政府,一定全力配合。」
半小時後,首次全會草草結束。
督察組專用的核心辦公套房內。
兩名武警守在門外,屏蔽了走廊上的一切動靜。
聯絡員神色緊繃,猛地推開房門。
雙手捧著一個髒兮兮的化肥編織袋走了進來。
「宋組長。」
聯絡員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今早在咱們駐地信箱的監控死角邊,武警暗哨發現了這個。」
「是一份匿名舉報材料。」
宋哲眉頭一挑,大步走上前去。
一把扯開袋口那根生鏽的鐵絲。
嘩啦!
帶著刺鼻原煤灰味的文件,瞬間散落了一桌子。
劣質的油墨味混雜著底層的酸腐氣,瞬間充斥了整個高檔套房。
陳銳湊到高亮度的檯燈下。
他戴著白色乳膠手套的指尖,輕輕刮開紙面上那層厚重的原煤灰。
隱藏在污漬下的字跡顯露出來。
眉頭立刻鎖緊。
「宋組長,這材料不對勁。」
陳銳盯著紙面,聲音冷靜得像台精密儀器。
「外表的煤灰和殘破感做得很足,的確像底層流傳出來的。」
「但這幾個關鍵的財務穿透節點,用詞極其專業。」
他伸出手指,重重戳在其中一行字跡上。
「連環保專款向下撥付的『三級跳帳路徑』,都列得清清楚楚!」
作為部里頂級的經偵專家,他瞬間剝開了表象的偽裝。
「這絕不是底層礦工或老百姓能寫出來的。」
「這是一個懂行、懂帳,且反偵察意識極強的內部核心人員!」
陳銳抬起頭,目光灼灼。
「有人被逼到了絕路。」
「他故意偽裝成底層舉報信,是想借咱們督察組的刀,進行政治自保!」
聽到這句話。
宋哲的眼睛猛地亮了,瞳孔里爆發出極度狂熱的精光。
邏輯瞬間閉環了!
「好啊……太好了!」
宋哲猛地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黑金市這幫地頭蛇,被楚風雲的高壓手段逼得狗咬狗了!」
「核心圈子裡有人反水,這可是天賜的良機!」
他眼底滿是傲慢與狠厲。
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主角精心編制的邏輯陷阱里越陷越深。
中紀委副主任韓鐵沒有說話,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兩張資金流水對帳單。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帶有物理隔離網閘的加密政務終端。
手指飛快地輸入單子上的兩組海外銀行帳號。
屏幕上的加載光圈閃爍了整整十秒鐘。
「滴!」
提示音響起。
韓鐵猛地抬起頭,神色極其肅殺。
「核准對位了。」
「單子上的陰陽帳戶特徵碼,跟我們第七室在華都長期盯控的一個地下錢莊洗錢埠,完全吻合!」
資金流轉的底線邏輯,徹底閉環了。
宋哲根本不在乎陳銳提出的任何疑點。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限。
呼吸在這一刻徹底變得粗重起來。
桌上的東西,字字見血。
整整三個億的環保復綠專款假帳流水!
直通地下暗河的劇毒排污管網絕密圖紙!
最致命的,是上面印著黑金市委書記鄭虎,親筆簽字的免檢特批文件複印件!
樁樁件件,全都是足以將一個省委常委直接掀翻、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鐵證!
「難怪!」
宋哲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實木桌面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旁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眼中爆發出極度狂熱的精光。
「難怪楚風雲剛才在會上,拼了命也想捂住黑金市這顆雷!」
「這鄭虎手裡每年上百億的礦業稅收,絕對是他楚風雲維持盤面運轉的唯一錢袋子!」
自負的偏見,徹底蒙蔽了他的雙眼。
宋哲自以為握著中央賦予的三把尚方寶劍,所向披靡。
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楚風雲宏大政治棋盤上,用來趟雷的一顆過河卒。
「立刻通知督察組全體一線核心人員。」
宋哲轉過身,滿臉狠厲地看向韓鐵和陳銳,下達了最終的行動指令。
「韓主任,麻煩你帶紀委的同志,直接去省生態環境廳控制一把手林青山!」
「陳處長,帶你的人立刻封鎖黑金市環保局,所有帶密級的柜子全部貼封條!」
宋哲扯鬆了領帶,咬牙切齒。
「今天,我要把楚風雲的命門砸個稀巴爛!」
同一時間。
省政府一號辦公樓,省長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門將走廊的冷風徹底隔絕。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靜謐無聲。
楚風雲沒有坐在那張代表著絕對權力的紅木大班椅上。
他站在茶水台前,動作極度舒緩地洗杯、落茶、注水。
清澈的滾水沖入紫砂壺。
明前龍井的清香漸漸溢滿整個房間。
大秘方浩推門進來,腳步放得極輕。
他快步走到茶水台前,壓低聲音,眼底透著難以遏制的興奮。
「老闆,宋哲的人兵分兩路動手了。」
方浩的語速極快。
「韓鐵帶人直奔省環保廳。」
「宋哲帶隊和陳銳一起去了黑金市環保局。」
楚風雲沒有立刻答話。
他拿起公道杯,將琥珀色的茶湯均勻地倒入兩隻小巧的汝窯品茗杯中。
茶水恰好七分滿。
「茶倒七分滿,留下三分是人情。」
楚風雲遞了一杯給方浩,語氣平淡至極。
「在官場博弈里,這三分空隙,就是留給對手自以為是的絕對空間。」
楚風雲端起自己的那杯,輕輕抿了一口。
澀味在舌尖緩緩鋪開,餘味卻極其甘甜。
這就是反向拋餌的極致魅力。
「老闆,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動手了?」方浩端著茶杯,依舊感到震撼。
楚風雲放下杯子。
指節在實木茶盤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就是逆向示弱。」
楚風雲的聲音冷冽如霜。
透著掌控全局的精密算計。
「對付宋哲這種生性多疑又極度自負的人,永遠不要試圖用正規渠道去阻攔他。」
「你越攔著,他越覺得裡面藏著大魚。」
「我在全會上那個劃破白紙的失控動作,就是專門演給他看的。」
方浩站在一側,聽得頭皮發麻。
這是何等恐怖的權謀推演。
楚省長僅僅是不經意間的一個戰術偽裝。
硬生生把宋哲餵成了一條見血封喉的惡犬!
誘餌已吞。
刀已出鞘。
宋哲這頭自負的頭狼,終於帶著督察組,一頭扎進了本土派最堅固的資金堡壘里。
這場狗咬狗的戲碼,正是楚風雲一手策劃的絕殺開局。
「老闆,那咱們接下來幹什麼?」
方浩敏銳地請示下一步棋眼。
「省廳的李剛局長那邊,需要配合給督察組提供外圍暗哨支援嗎?」
「不需要,一兵一卒都不用動。」
楚風雲轉過身。
大步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俯視著灰濛濛的省委大院。
深邃的目光猶如實質的利劍。
「等。」
楚風雲吐出一個字,擲地有聲。
「等宋哲把鄭虎那個黑金市的龜殼徹底敲碎。」
「這盤死局,自然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