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嶺江省政府大樓。
楚風雲靠在辦公椅上。
桌上那台紅色保密專線,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鈴聲又尖又利。
楚風雲掃了一眼來電顯示。
號碼歸屬,省紀委書記辦公室。
這個時候王立峰打來專線,絕對不是來報喜的。
楚風雲伸出修長的手指,拎起話筒。
「立峰書記。」他的聲音溫和如常。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極其沉重的呼吸聲。
足足過了幾秒鐘。
王立峰乾澀的聲音,才順著聽筒傳了過來。
「風雲省長。」
「平遠縣礦難瞞報的案子,能不能到此為止?」
王立峰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透著極度的艱難。
「我的意思是,火燒到錢學慶這裡,就停下吧。」
「不要再往曹慶年那邊深挖了。」
聽到這句話,楚風雲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但他沒有發火。
更沒有搬出黨紀國法,去質問這位剛正不阿的紀委書記。
楚風雲端起桌上的汝窯茶杯。
他輕輕撇去浮沫,低頭抿了一口溫茶。
茶水順著喉嚨滑下。
楚風雲的眼神,依然沒有任何波瀾。
「立峰書記。」
「能讓你這位鐵面判官主動開口求情。」
「看來,是有一尊分量極重的大神出面了。」
電話那頭,王立峰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
「瞞不過你。」
王立峰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與苦悶。
「就在十分鐘前。」
「我以前在華都工作時的老領導,把電話直接打到了我家裡。」
王立峰停頓了一下。
他在極力平復著內心的劇烈波瀾。
「老領導雖然退居二線了。」
「但他當年對我有知遇之恩,更是實打實地拉過我一把。」
「沒有他,絕對沒有我王立峰的今天。」
話說到這份上,局勢已經徹底明朗。
曹慶年在走投無路之下,向他在華都的靠山求救了。
而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沒有直接向省委施壓。
而是極其精準地,捏住了王立峰這個省紀委書記的軟肋。
「老領導把話說到那個份上。」
「他讓我看在當年的一點香火情上,給豐饒市留一點體面。」
王立峰的嗓音透著一絲沙啞。
「風雲省長。」
「我現在的壓力太大了,實在是左右為難。」
楚風雲靜靜地聽著。
這波詭雲譎的官場裡,哪有完美無瑕的聖人。
是人就有弱點。
王立峰最大的弱點,就是重情。
他在「知遇之恩」這四個字面前,容易卸下防備。
楚風雲放下茶杯。
發出一聲清脆的觸碰聲。
「立峰。」
他換了一個更加私人的稱呼,語調平緩溫和。
完全沒有上級對下級的苛責。
「這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
「老領導開了口,你難做,我完全能夠理解。」
電話那頭的王立峰,明顯愣住了。
他本以為,迎接自己的將是楚風雲狂風暴雨般的敲打。
卻沒想到,這位一向手腕鐵血的省長,居然表現得如此寬容。
王立峰胸口那塊大石頭,稍微鬆動了半分。
「風雲,對不住。」
王立峰的語氣里,多了一分深切的自責。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給你扯後腿了。」
「但我真的是……」
「不必解釋。」
楚風雲果斷打斷了他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
目光眺望著遠方的夜色。
「這個案子,本來就是一塊燙手山芋。」
「牽扯的勢力太多,水也太渾。」
楚風雲雙手背在身後。
「既然老領導發了話,讓你下不來台。」
「那你就借坡下驢,適時抽身。」
王立峰徹底愣住了。
他死死握著話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抽身?」
「你的意思是,咱們真的不查了?」
王立峰的聲音里,猛地透出一股不甘。
「如果現在停手,那連夜弄回來的那些鐵證,不就成了廢紙?」
「那些死在礦井下的冤魂,怎麼給他們交代!」
重情是他的軟肋,但正義感同樣是他的底線。
聽著王立峰有些焦急的質問。
楚風雲笑了。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鐵面判官。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案子不查了?」
楚風雲的語調驟然一轉。
平緩的聲音里,透出一股運籌帷幄的壓迫感。
「立峰。」
「我剛才只是說,你不需要出面主刀了。」
「這件事,省紀委可以暫時向後退半步。」
王立峰滿臉疑惑。
「我們退了,誰來推進?」
楚風雲轉身,深邃的目光看向辦公室大門。
「你只需要,跟著指揮棒走就行了。」
這句話透著極其龐大的信息量。
王立峰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
指揮棒?
在嶺江省,能讓省紀委退居幕後當配角的指揮棒,還能有誰?
難不成是省委書記趙天明要親自接手?
「風雲,你嘴裡的這根指揮棒……」
王立峰試探性地問道。
「到底在誰手裡?」
楚風雲眼神一凜。
「在國家機器的手裡。」
他字字如鐵,重重砸在王立峰的心坎上。
「應急管理部牽頭,聯合國家多部門組成的最高級別督查組。」
「今天晚上。」
「他們的專機,將直降我們嶺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王立峰猛地坐直了身子。
中央督查組?
還是連夜直降?
這麼大的動作,省里居然沒收到一點風聲!
「帶隊的人,是應急部的副部長李正陽。」
楚風雲再次拋出一個重磅底牌。
「這位可是圈子裡出了名的冷麵閻王。」
「不管牽扯到誰,他都不會留半點情面。」
王立峰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瞬間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楚風雲這是在玩一招登峰造極的「借力打力」。
他直接把地方的蓋子,推給了中央的鍘刀。
「我明白了!」
王立峰的呼吸都跟著急促了起來。
「老領導能壓住我這個省紀委書記。」
「但他絕對壓不住,代表中央意志下來的聯合督查組!」
心底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粉碎了。
不僅粉碎了,更轉化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銳氣。
楚風雲這一手,簡直漂亮到了極點。
直接拉來了最強硬的欽差,把曹慶年的保護傘徹底廢掉。
「立峰。」
楚風雲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
「現在,你知道該怎麼回復那位老領導了吧?」
王立峰此時已經完全放鬆了下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久違的冷笑。
「知道。」
「我會如實向老領導匯報。」
王立峰話里藏針,把官場的太極推手玩到了極致。
「不是我不念舊情,要抓著曹市長不放。」
「而是驚動了中央督查組,欽差大臣已經帶刀下來了。」
「面對這種局面,我一個小小的省紀委書記,實在無能為力啊。」
聽著王立峰熟練地備好了甩鍋的台詞。
楚風雲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神采。
「這就對了。」
「人情面子,我們給足。」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上的絕密報告。
「但是這案子怎麼查,最後要定誰的罪。」
「那就全憑中央督查組的鐵腕說了算。」
這番話,徹底給這件事定了終音。
曹慶年自以為搬出大神,就能保住烏紗帽。
他根本不會想到。
就在他撥出求救電話的同時。
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屠刀,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明白了,風雲。」
王立峰語氣堅定,所有的猶豫一掃而空。
「省紀委這邊,我會立刻收縮陣線。」
「把主舞台,完完全全給督查組騰出來。」
他立刻進入了戰備狀態。
「我會讓豐饒市委認為,紀委的調查已經陷入停滯。」
「這樣一來,曹慶年一定會放鬆警惕。」
「等李正陽那把刀砍下來的時候,他想跑都跑不掉!」
「好。」
楚風雲果斷點頭。
「就按你說的辦。」
「穩住陣腳,靜候風暴。」
電話掛斷。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楚風雲將話筒穩穩放回座機上。
他雙手交疊,重新靠進寬大的真皮椅背里。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寧靜。
王立峰這一關,完美度過。
盟友的絕對信任,往往比刀劍更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