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饒市政府大樓。
二樓的市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死死摁滿了扭曲變形的菸頭。
曹慶年在寬大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名貴的皮鞋踩在羊毛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但他內心的恐慌,快要把理智徹底燒乾了。
那把懸在頭頂的鍘刀,隨時都會無情劈下。
就在曹慶年的心理防線即將崩潰時。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一聲悶響,厚重的實木門被猛地推開。
市政府秘書長劉向東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他連氣都喘不勻,一把死死扶住門框。
那張煞白的臉上,竟然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扭曲狂喜。
「市長,撤了!」
劉向東的聲音激動得直打顫。
「省紀委的人,全撤了!」
聽到這句話。
曹慶年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幾步跨上前,雙手死死掐住劉向東的肩膀。
「給我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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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向東猛咽了一口唾沫,瘋狂點頭。
「就在五分鐘前。」
「三樓守著錢副市長辦公室的那兩個紀委幹事,接到了省城的電話。」
「他們連門上的封條都沒查驗。」
「直接下樓上了車,連夜開出了大院!」
劉向東興奮得滿臉通紅,語速越來越快。
難以抑制的狂喜瞬間湧上心頭。
這股極致的慶幸,徹底衝散了曹慶年的恐懼。
他猛地鬆開手。
整個人重重地跌退了兩步,胸膛劇烈起伏。
「好。」
「好啊。」
曹慶年一把扯鬆了勒在脖子上的名貴領帶。
他咬緊牙關,眼中閃爍著如毒蛇般陰冷的凶光。
「楚風雲。」
「你平時在省里隻手遮天。」
「你真以為這嶺江的天,就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曹慶年心裡徹底有了底。
他知道,絕對是華都那位手眼通天的老領導出手了。
王立峰到底還是扛不住老領導的餘威。
只能硬生生把辦案的人全撤了。
只要紀委這把刀一走,這盤死局就算徹底盤活了!
「市長,咱們現在怎麼辦?」劉向東在一旁試探著問。
「馬上去三樓。」
曹慶年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毒蛇般的陰狠。
「去把門上的封條給我撕了。」
「打開錢學慶的保險柜。」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心腹劉向東,眼神決絕。
「把最下面那層所有的帳冊和硬碟,全部轉移出來。」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個狠狠下壓的動作。
「帶去郊外的廢棄化工廠。」
「給我倒上汽油,燒得乾乾淨淨。」
「連一撮灰都別留下!」
眼看劉向東急匆匆就要轉身去辦。
曹慶年眼皮一跳,突然又想起了什麼。
他一把拽住對方的胳膊,壓低聲音叮囑。
「等等,做事動點腦子。」
「先把東西偷偷運出來藏好。」
「大晚上去化工廠點火,荒郊野外的火光太扎眼,很容易暴露。」
曹慶年咬緊後槽牙,一字一頓。
「等明天白天。」
「找個沒人的隱蔽死角,再給我點火燒乾淨!」
劉向東立刻挺直腰板,重重點頭。
「明白,我這就去辦!」
「還有。」
曹慶年叫住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
「明天上午十點,通知市委大樓。」
「我要召開全市處級以上幹部維穩大會。」
他冷哼一聲,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有人想借著礦難的由頭,往豐饒市委班子身上潑髒水。」
「搞得人心惶惶,破壞豐饒的營商環境。」
「我作為一市之長,絕不能坐視不管!」
……
凌晨一點。
省委家屬院,二號別墅。
楚風雲靠在椅背上,一直等著李正陽到達的消息。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亮起一串毫無規律的亂碼。
楚風雲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正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絕對的平穩。
「老闆,我剛下飛機。」
電話那頭,傳來應急部副部長李正陽冷硬幹練的聲音。
「聯合督查組全員,已經安全落地嶺江。」
「辛苦了。」楚風雲語氣淡然。
電話那頭,李正陽微微停頓。
「老闆,我看接機人員好像不是你們省府辦公廳的人?」
楚風雲聽完,一聲極輕的笑聲,順著電波傳了過去。
「正陽。」
楚風雲的目光看著落地窗外的嶺江夜景。
「你帶隊下來查這件案子,名義上是衝著我楚風雲來的。」
「我當然要避嫌。」
楚風雲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我暗中協調了省委辦公廳行政處。」
「你們在嶺江期間公務用車,全都由他們保障。」
電話那頭,李正陽瞬間心領神會。
「老闆,那我下一步怎麼做?」李正陽恭敬請示。
「什麼都不用做。」
楚風雲的聲音透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你們去了招待所,先踏踏實實洗個澡睡一覺,休息一下。」
「明天早上起來,該幹啥幹啥。」
楚風雲目光如炬。
「按原計劃,拿著你的尚方寶劍,直接去找省委趙書記報到!」
「明白!」李正陽的語氣斬釘截鐵。
……
第二天早上八點。
嶺江省委大院。
省委書記辦公室。
趙天明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
他正站在巨大的立式書櫃前。
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黃銅噴壺,慢條斯理地澆著那盆君子蘭。
咚咚咚。
敲門聲極其短促。
省委秘書長鄭光明推開了實木大門。
他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快步走到書櫃前。
「趙書記。」
鄭光明的聲音壓得很低。
「中央督查組的人到了。」
聽到這句話。
趙天明手裡拿著精緻的黃銅噴壺。
慢條斯理澆君子蘭的動作,瞬間停住。
花白鬢角旁的深長皺紋,不自覺地緊在了一起。
「中央督查組?」
他慢慢轉過身。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收到上面的紅頭公文。」
鄭光明艱難地乾咽了一口唾沫。
他只能硬著頭皮坦白。
「趙書記,有個情況我得向您檢討。」
「昨晚半夜,省政府的周小川秘書長突然打來專線。」
「說是楚省長交代的緊急任務,讓我務必配合。」
鄭光明越說聲音越小。
他根本不敢直視這位嶺江一把手的眼睛。
「楚省長要求我協調省委行政處的車隊。」
「讓他們連夜去機場接人。」
「人接回來後,直接安頓在了咱們省委的招待所里。」
聽到這番話。
趙天明的眼神瞬間深邃到了極點。
中央派欽差下來,竟然不走官方公文途徑。
而楚風雲非但提前收到了風聲,還派人半路接機。
最絕的是。
他居然把這尊大佛,直接塞進了省委大院的地盤。
這小子,真是滑不溜手。
趙天明的心裡,瞬間跟明鏡一樣透亮。
下來的人和楚風雲關係匪淺。
他這是在故意避嫌。
趙天明緩緩放下手裡的黃銅噴壺。
他拿起書桌上的一塊熱毛巾。
慢條斯理地將指骨縫隙里的水漬,一點一點擦拭乾淨。
「帶隊的人是誰?」
他的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應急管理部副部長,李正陽。」
鄭光明趕緊擦了一把汗,語速極快地回答。
趙天明端著毛巾的手指微微一頓。
眉頭猛地向上挑起。
那個油鹽不進的冷麵閻王?
這絕對不是走過場的常規視察。
「立刻去大門口迎一下。」
趙天明隨手將熱毛巾扔在桌面上。
「記住,不要聲張。」
「把人直接請到二樓的小會議室。」
他撣了撣深灰色中山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透著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
「我馬上就過去。」
十分鐘後。
省委小會議室。
李正陽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幹部夾克。
他身板筆挺地坐在沙發上。
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透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門被推開。
趙天明邁步走入,臉上立刻掛上了熱情的微笑。
「正陽同志。」
「這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悄無聲息地飛過來了?」
趙天明伸出雙手,快步迎上前去。
李正陽果斷站起身。
禮節性地和趙天明握了握手,觸之即分。
他沒有講任何官場上的客套虛話。
直接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蓋著最高級別紅頭印章的文件。
雙手鄭重地遞到了趙天明面前。
「趙書記,事出緊急,來不及走常規流程了。」
李正陽的聲音冷硬如鐵,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擲地有聲。
「我奉命帶領聯合督查組。」
「全面徹查豐饒市重大礦難瞞報一案!」
趙天明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他雙手接過文件,目光瞬間沉了下來。
這當然是演的。
楚風雲在平遠縣掀起那麼大的驚濤駭浪。
甚至連夜跨區,抓了豐饒市常務副市長。
作為嶺江省的一把手。
他趙天明的案頭,早就放著詳盡的內參。
但在中央派來的欽差大臣面前。
這齣戲,他必須天衣無縫地唱下去。
「重大礦難瞞報?」
趙天明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他一把將紅頭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豐饒市那幫混帳東西,簡直膽大包天!」
他身上猛然爆發出一股久居上位的雷霆震怒。
「他們竟然敢在省委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捂了整整半年!」
「部里接到了舉報。」
李正陽死死盯著趙天明的眼睛。
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劈開這嶺江的重重迷霧。
「不僅是下面的市縣在隻手遮天。」
「舉報信里明確指出。」
「嶺江省政府內部,有人對此事知情不報。」
「企圖內部消化,掩蓋地方重大腐敗!」
這句話,就像一把猝不及防的毒刃。
直接扎進了這場政治博弈的深處。
省政府內部有人知情不報?
這矛頭到底指著誰,根本不需要點破。
這分明是華都那位老傢伙想趁火打劫,藉機把髒水往楚風雲頭上潑。
但趙天明絕不糊塗。
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原則底線面前,他決不可能退縮。
趙天明眼神一寒。
他將文件穩穩放在桌面上,臉上的威嚴不怒自威。
「正陽同志。」
趙天明大義凜然地開了口。
「發生這種掩蓋人命的瞞報慘劇,是我們嶺江省委的重大失察!」
他微微傾身,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省委堅決擁護中央督查組的決定。」
「不管這件案子牽扯到誰,嶺江省委絕不護短,絕不姑息!」
說到這裡,趙天明話鋒陡然一轉。
他直視著李正陽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寸步不讓。
「不過。」
「既然是內部舉報,那一切就要用鐵的證據來說話。」
「對於地方腐敗,我們一定一查到底。」
「但也絕不容許,有人想借題發揮,往我們省府主要領導同志的身上憑空潑髒水!」
李正陽看著趙天明這副剛柔並濟的太極推手。
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有趙書記這句話,督查組就徹底放心了。」
趙天明神色肅穆,給出了嶺江省一把手最強硬的承諾。
「正陽同志。」
「從現在起,省里所有部門隨時待命。」
「你們需要調閱什麼卷宗,需要抽調多少警力配合。」
「省委全部一路綠燈,全力配合督查組辦案!」
李正陽果斷站起身。
他伸手扣上了黑色的公文包。
「感謝趙書記的鼎力支持。」
李正陽目光如炬,雷厲風行地切入正題。
「事不宜遲,我第一站先去一趟省紀委。」
「聽說豐饒市的錢副市長,還有平遠縣的應急局長,已經被省紀委留置了。」
「我先去找這兩個被抓的官員,了解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