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四十。
清河縣看守所外,寒風裹著枯葉打著旋兒貼地刮。
一輛掛省城牌照的黑色奧迪A6,不緊不慢滑進外圍停車區。
剎車點得極穩,車身方正卡在白線里。輪胎邊緣跟標線之間的距離齊整整,像是拿捲尺比著停出來的。
車門推開。
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邁步下車。
長相平無奇,扔進菜市場人堆里,不會有第二個人多看他一眼。
但這一身行頭挑不出半分毛病。
深灰羊絨大衣,內搭剪裁得體的藏藍西裝。左腕半露一塊低調的浪琴,右手穩拎著棕色真皮公文包。
男人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鏡,徑直朝看守所大門走去。
呼吸平緩,步調極穩。
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個多餘動作。
張維。
孫家豢養十四年的清道夫。
他走到正門值班窗口,拉開公文包,抽出一摞文件順著窗口遞進去。
律師執照、執業資格證、會見委託書原件。
全套手續齊備,右上角的公章鮮紅刺眼。就算省司法局的核查員拿放大鏡來摳字眼,也挑不出半個差錯。
值班武警接過材料,抬頭審了他一眼。
"來會見在押人員,趙四海?"
"對。"
張維笑了笑,嗓音溫和,吐字清晰。
"趙四海的家屬委託我們律所全權代理此案,這是委託書。"
武警低下頭,手指敲著鍵盤逐項核對。
律師證編號、執業年限、律所備案。每一欄都嚴絲合縫。
"稍等,走個流程。"
武警按下牆上的內線電話。
同一時間。
看守所二樓,走廊最深處。
一扇標著"設備間"的鐵門緊閉,外面虛掛著把滿是油灰的老鎖。
門裡頭卻是另一番天地。
三面牆,密麻亮著十二塊超高清液晶屏。畫面覆蓋看守所每一個角落,不留死角。
省廳布這套天羅地網,防的就是有人往裡伸手。
趙四海一天不開口,任何在這節骨眼上要求見他的人,都在絕對監控範圍內。
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趙陽,端坐監控台前。
耳麥里,各行動小組的低頻通報聲不斷傳入。
"一號卡口匯報,目標已過安檢,隨身物品無異常金屬反應。"
"走廊潛伏組就位。"
"三號提審室清場完畢。"
趙陽死盯正中央的主屏幕。
畫面里,那個律師跟著引導員,穿過第一道鐵柵門。
步子不快不慢,閒庭信步。
"廳長。"
趙陽偏過頭,壓低聲音匯報。
"手續查完了,全是真的。人也過了X光,沒問題。"
他頓了一下,眉頭擰得死緊。
"但這事太反常了。"
"結果家屬沒動靜,突然蹦出來個拿全權委託書的律師。"
趙陽抬手,指著屏幕里那道灰色的背影。
"廳長您看這人走路。"
"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咱們刑偵系統搞過步態分析訓練的,一眼就能認出來。"
"從進門到現在,肩不晃,手不擺。步幅幾乎一模一樣,誤差不超過兩公分。"
"這種步態定控力,坐辦公室打官司的律師練不出來。"
趙陽的手指下意識搭上桌面的對講機,身子往前壓了半寸。
"受過系統體能訓練的人,哪怕刻意放鬆,肌肉記憶照樣會出賣他。"
"這人是個硬茬子。"
"廳長,要不要我安排加強警戒,提審室門口多壓兩組人?"
他身旁,暗處。
嶺江省公安廳長李剛雙手抱胸,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裝。
那張刀削般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
"慌什麼。"
兩個字,輕飄的。
李剛連眼皮都沒抬。
"按正常流程走,提趙四海去見。"
趙陽一愣。
"廳長,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人死在裡面,線索就徹底斷了!"
李剛這才偏過頭。
銳利的目光越過趙陽肩膀,掃了一眼主屏幕。
"他過了全套安檢,身上帶不了常規兇器。"
"提審室里探頭盯著,他身手再好,也不敢當著監控動粗。"
李剛掃了一眼畫面里那個從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冷意。
"他今天未必會動手。"
"但他一定會動手。"
"不管他用什麼法子,只要露出哪怕一絲要趙四海閉嘴的苗頭。"
李剛的聲音壓下來,語速極慢。
"一秒都不用等。"
"直接破門。"
趙陽深吸一口氣,心裡徹底有底了。
李剛嘴角微一動,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
"楚省長交待過。"
"孫家會親自幫咱們撬開趙四海的嘴。"
他盯著屏幕里那道從容的背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就讓趙四海親眼看看,他賣命的主子派來的是什麼東西。"
"是來救他的,還是來要他命的。"
趙陽後腦勺一陣發麻。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看懂這盤棋。
楚省長根本不指望審訊組撬開趙四海的嘴。
他在等孫家自己動手。
等他們親手把趙四海最後那點幻想,碾得粉碎。
殺人誅心。
"明白!"
趙陽一把抓過通訊耳麥。
監控畫面里,張維已經通過第二道安全防線。
正被引導員帶往走廊最深處的三號提審室。
手裡拎著公文包,拇指自然搭在包口的金屬卡扣上。
李剛緩緩抬手,拇指壓住對講機總頻通話鍵。
"各單位注意。"
聲音不高,壓著頻道傳了出去。
"目標已過二道崗,即將進入提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