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濤神色如常。
翻頁的動作,卻比剛才快了半分。
他合上調研報告。
「許總,準備把整個精裝標段交給我們?」
「不是。」許文博回答得很乾脆。
「劉總沒有獨立承接這種規模項目的履歷。」他看著劉濤,目光坦誠,「直接把五個億的標段交給你,別說董事會過不了,我自己也不敢簽字。」
劉濤靠回椅背。
心裡的石頭,反倒往下落了落。
這話不好聽。
但正常。
要是對方一上來,就把五億合同硬塞進他懷裡。
他現在就該直接端茶送客了。
那不叫合作。
那叫拿著繩套往他脖子上套。
越是挑明短板。
後面給出的機會,才越顯得真實。
許文博重新翻開項目方案。
「我們的初步方案,是公開比選。」
「劉總可以與一家擁有完整資質、做過大型酒店項目的裝飾企業,組成聯合團隊。」
他把分工頁轉向劉濤。
「對方負責資質、技術體系,和重大節點管理。」
「你們負責現場施工組織、供應鏈協調,以及主要施工班組。」
許文博手指點在紙面上。
「如果最終通過比選,劉總公司的實際承接份額,大概在兩億到兩億五千萬之間。」
兩億多。
不是一口吞下五個億。
卻足夠讓公司,拿到第一份實打實的五星級酒店履歷。
到那時。
誰還能說,他劉濤只能守著那一個億的盤子打轉?
劉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但他還是咽了下去。
「預付款比例呢?」
「合同簽訂後,支付合同額百分之十的進場預付款。」
「工程進度款按月申報。」
許文博把付款流程表推過去,點在其中一欄。
「每個月最後一個工作日,由施工方提交當月已完成工程量。」
「項目管理公司五個工作日初審,遠成文旅工程中心三個工作日覆核。」
「工程量確認以後,兩個工作日內,支付無爭議進度款。」
劉濤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流程表拉到面前,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從申報到付款,最多十個工作日?」
「合同約定範圍內,是。」許文博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果有部分工程量存在爭議,爭議部分單獨核定。絕不影響其他無爭議款項的正常支付。」
旁邊,財務負責人立刻低頭,快速記下幾個關鍵日期。
「竣工結算周期呢?」劉濤繼續問。
「竣工驗收後九十個工作日內,完成第一輪結算。」
許文博看向旁邊的項目管理公司負責人。
對方適時接過話頭。
「老規矩,爭議工程量單獨核定。」
「無爭議部分,按合同約定先行支付,絕不會把錢全部壓到最終審計以後再扯皮。」
劉濤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
「履約保證怎麼交?」
「銀行保函。」許文博笑了一下,「我們不收現金保證金。」
財務負責人抬起頭,和劉濤迅速對視了一眼。
百分之十預付款。
按月申報。
付款不超過十個工作日。
銀行保函替代現金。
這些條件,厚道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劉濤卻沒有因此鬆口。
他捏緊了手裡的茶杯。
他其實清楚,現在最怕的不是看不見風險。
而是自己太想上牌桌。
以至於,只願意挑那些好聽的答案聽。
「專項建設資金放在哪裡?」
「項目監管帳戶。」
許文博答得極其流暢,「帳戶開在嶺江商業銀行,由銀行按照監管協議,嚴格審核資金用途。」
「現有資金,夠不夠覆蓋精裝工程?」
「專項帳戶里的資金,足以覆蓋已經簽訂、和準備簽訂的所有工程合同。」
劉濤盯著他。
「這句話,能讓開戶銀行出具書面證明嗎?」
許文博停了一下。
不是心虛,更像是在斟酌合規的措辭。
「銀行不會替項目利潤和後續經營去背書。」
「但監管帳戶是否真實存在、現有資金餘額是多少、受什麼條件限制,完全可以按程序核驗。」
劉濤點了點頭。
這才是正常的商業答覆。
如果許文博拍著胸口保證銀行能兜底,他反而不敢信。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
劉濤從指定材料占比,一路問到設計變更和窩工補償。
許文博不躲不閃。
給出的全都是能白紙黑字落進合同里的具體條款。
整個談判過程,乾淨利落。
沒有催簽。
沒有暗示私相授受。
更沒有任何人提過楚風雲,或者李浩的名字。
越是這樣。
劉濤越難找到拒絕的理由。
等所有問題盤得差不多,他合上了資料。
「許總,條件確實不錯。」
「可越是不錯,我越得再多問一句。」
劉濤雙手交叉,搭在桌沿。
「這種好差事,為什麼偏偏找上了我們?」
許文博平靜地看了他幾秒。
「劉總,我糾正一句。」
「這不是餡餅砸到了你頭上,只是給了你一張入場券。」
他把茶杯往旁邊挪開。
「遠成文旅這次,一共邀請了四家團隊。」
「你們不是唯一一家,更不是內定單位。」
「能不能拿得下來,要看方案、看報價,更要看你們最終進場的管理團隊。」
許文博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紐扣。
「我們篩單位,只看一件事——誰能幹活。」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七天內給我們答覆。」
「願意比選,安排現場踏勘。不願意也沒關係,資料留下,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劉濤跟著起身,伸出手。
「我需要做盡職調查。」
「應該的。」許文博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真想把生意做長久,就不怕合作方查底。進場前查得越細,以後扯皮越少。」
把兩人送進電梯後,劉濤沒有馬上回辦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樓層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直到數字停在一樓。
他才察覺,自己掌心裡還攥著許文博那張名片,邊緣已經被攥出了一道淺痕。
市場副總抱著資料,興奮得滿面紅光。
「劉總,這次真有戲了。」
劉濤掃了他一眼。
「還沒上牌桌,哪來的戲?」
「至少拿到入場資格了啊!」
「資格換不來合同。」
劉濤轉身往會議室走,聲音冷峻,腳步卻比平時快。
「馬上聯繫外部律師團隊。」
「項目公司、遠成文旅、酒店管理方,還有準備搭夥的那家裝飾企業,全部給底朝天地查一遍。」
「現場踏勘呢?」市場副總緊跟幾步。
「先報名。」
財務總監從後面追上來。
「劉總,我只提醒三件事。」
「說。」
「第一,比選保證金退還條件。第二,前期深化設計的沉默成本,沒中選咱們得自己生吃。」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這種體量的精裝,進場前三個月,材料、工資全得施工方先墊。」
「監管帳戶里的錢,那是人家的錢。墊在現場的,可是咱們的血汗錢。」
劉濤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著財務總監。
「牌遞到手裡不接,是沒膽。」
「裡面有雷,查清楚就行了。」
他轉頭看向市場副總。
「你親自去盯盡調。項目再香,只要有一項大問題解釋不清,立刻踩剎車。」
「明白。」市場副總抱緊資料,快步去辦。
走廊空了下來。
劉濤掏出手機,按亮屏幕。
李浩的聊天框,還停在最頂端。
他盯著那個熟悉的頭像看了很久,拇指懸在對話框上。
最終。
屏幕一黑。
手機被他重新塞回了口袋。
這件事,他不打算跟李浩交底。
李浩要是知道這事,第一反應肯定是讓他放棄。
或者先停下來觀望。
那樣確實最安全。
可要是事事都選安全牌,公司永遠走不出那個一個億的死局。
況且。
楚風雲已經給他蓋了戳——能力不夠。
他要是再拿著項目去請示。
就像個做不出題的學生,眼巴巴遞上卷子等老師批改。
這一次,他要自己把盤子查清,自己把風險控住。
然後把結果,直接拍在他們桌上。
與此同時。
許文博乘坐的轎車剛剛駛出園區。
後排的項目管理公司負責人拿出手機。
沒有電話。
沒有多餘的廢話。
只發出了一條極短的微信:「資料送達,對方要求盡調。」
消息幾經轉手。
最終,安靜地躺在了秦衛國的書桌上。
華都西郊,秦家四合院。
苦澀的藥味在書房裡盤旋。
秦衛國掃了一眼消息,把手機輕輕扣在紫檀木桌面上。
心腹站在一旁,身子微微下傾。
「老爺子,劉濤很謹慎。」
「律師、財務全上了。公司的股權、資金和底檔,估計得被他翻個底朝天。」
秦衛國端起藥碗,抿了一口。
藥液已經涼透,苦味死死壓在舌根。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讓他查。」
心腹遲疑了一下。
「萬一被查出點什麼……」
「他什麼都查不到。」秦衛國把藥碗放回托盤,瓷底碰出極輕的脆響。
「項目是真的。資金是真的。甲方也是真的。」
「所有的招投標和付款條款,全都按照最正規的商業路子走。」
心腹拿起筆,快速記了兩筆,突然停住。
「那要不要,在合同里埋個暗雷?」
「蠢。」
秦衛國頭也沒抬。
「劉濤身邊不是沒有明白人。合同里埋雷,律師一眼就能揪出來。」
秦衛國伸手,拿起桌上那兩枚油光鋥亮的百年老核桃。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在掌心轉動。
「劉濤提出的合理要求,全部答應。該改的條款,讓許文博放手去改。」
心腹徹底聽懵了。
「老爺子,合同沒問題,項目沒問題,咱們拿什麼套他?」
秦衛國緩緩掀起眼皮。
昏暗的檯燈下,那雙渾濁的眼睛透著徹骨的涼意。
「誰告訴你,病,一定要長在合同里?」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兩枚老核桃終於在秦衛國掌心緩慢摩擦,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合同越乾淨,他劉濤越敢接。」
「等他搶下這個標。」
「招工人、備材料、去銀行抵押授信,把全部家當往裡砸的時候。」
秦衛國的語速慢條斯理,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
「到那一步,他押上桌的,可就不只是錢了。」
「還有他公司的一百多號人,他大半輩子積攢的信譽,以及……他的身家性命。」
心腹後背猛地滲出一層冷汗。
他懂了。
合同根本不是用來殺人的。
是用來請君入甕的。
等劉濤把命都填進那個大坑裡,徹底退無可退的時候,才是收網的死局。
秦衛國伸出乾癟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酒店的效果圖上。
「先讓他高高興興地,住進特護病房。」
他手腕猛地一翻。
兩枚堅硬的老核桃重重砸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等他被儀器插滿全身,再也下不了床的時候。」
「我們再把那場絕症,親自給他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