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七天。
劉濤沒急著給遠成文旅答覆。
他砸錢請了外部律師、財務顧問和工程顧問。
兩次前往雲棲國際酒店的施工現場。
第一次。
劉濤戴著安全帽爬上腳手架。他對照施工圖紙,逐層核查主體結構和實際進度。
有幾處施工節點,與圖紙對不上。
工程顧問蹲在牆邊量了兩遍。又拿指節敲了敲牆面。
直到項目方拿出完整的設計變更記錄,他才站起身。
拍掉褲腿上的灰。
「記錄能對上,繼續查下一層。」
第二次。
劉濤把財務、法務、項目公司、開戶銀行和項目管理方的人,全約進了同一間會議室。
項目備案、資金來源、監管帳戶。
工程量確認流程和付款條件。
全部被一項項擺上桌。
劉濤不聽口頭保證。
能出示文件的,必須當場拿出原件。能登錄系統核驗的,就當著律師和財務的面,實時登錄。
誰敢說「回頭補材料」。
劉濤就在記錄本上畫一個圈,直接列進高危風險清單。
整個過程中。
遠成文旅的人,沒有催過一次。
劉濤要求縮短工程量審核周期。對方馬上叫來項目管理公司的負責人,當面核對流程,重新壓縮時間。
劉濤提出增加逾期付款違約金。
遠成文旅也沒繞彎子,直接讓法務團隊現場修改方案。
對方越是配合。
劉濤心裡的弦,繃得越緊。
這個級別的項目,他求爺爺告奶奶一個月都沒求到。
現在不僅主動送到門口,各項條件還合規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正因如此。
他更要把所有底牌,翻個底朝天。
第三天下午。
公司召開內部項目評審會。
會議室的門,從裡面反鎖。所有人的手機調成靜音,統一扣在桌角。
劉濤面前放著招標文件。
旁邊是合同草案,以及幾份寫滿批註的盡調材料。
「工程、法務、財務,各說各的。」
劉濤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別看我臉色,也別挑好聽的詞。誰發現雷區,今天就死死釘在桌面上。」
他伸手,重重壓住合同草案。
「出了這扇門。再跟我說自己早就看出有問題。」
劉濤眼神一沉。
「我不認。」
工程顧問率先翻開踏勘記錄。
「主體結構和現有進度,基本屬實。現場符合精裝進場條件。」
他將一張施工圖轉向劉濤。
手指,重重點在幾個專業交叉的位置上。
「八個月,工期極緊。最大的致命傷是設計變更。」
「這種級別的酒店,涉及機電、消防、智能化和精裝。甲方只要稍微調整標準,幾個專業就會互相掐架。」
工程顧問抬起頭,語氣冷硬。
「今天裝好的心血。明天可能整層被砸了重來。」
劉濤盯著圖紙。「怎麼防?」
「變更必須及時確認。現場簽證必須白紙黑字留底。」
工程顧問手指在圖紙上用力點了點。
「甲方不能一邊死催工期,一邊讓標準朝令夕改。真要變,責任、延誤工期和新增費用,必須提前寫死。」
劉濤點了點頭。
視線轉向外部律師。
律師翻開合同草案,推了一下眼鏡。
「目前沒發現惡意陷阱。」
「但設計變更、現場簽證和工程量確認的期限,還得繼續壓實。」
律師翻過一頁。
「尤其是現場的口頭指令,必須明確寫進合同。沒有書面確認,既不能當施工依據,也不能當結帳依據。」
劉濤問得很直接。
「這些能改嗎?」
「遠成文旅同意談。」律師沒把話說滿。「但最後能不能一字不差地落進正式文本,得看後面的磋商。」
劉濤把那一頁,狠狠折了個死角。
「沒寫進合同的字,一律當他沒放過這個屁。」
他將草案推回去。「繼續給我死死盯住。」
最後。
劉濤看向財務總監。
她面前攤著一份資金壓力測算表。
工資、貸款和材料採購。
三項核心數據,全被紅筆圈得觸目驚心。
「劉總。工程能不能幹,我外行,不評價。」
她把測算表推到桌面正中央。
「我只談錢。」
「如果咱們吃下兩億到兩億五千萬的盤子。項目啟動階段,帳面上至少要趴著六千萬的可調配現金。」
財務總監用筆尖,戳了戳其中兩欄。
「遠成文旅的預付款能頂一陣。銀行的項目授信再頂一陣。」
市場副總聽到這,繃緊的肩膀稍微鬆了些。
「這麼一算,現金流能接得上?」
財務總監沒有馬上回答。
她手裡的簽字筆,停在紙面上,墨水慢慢洇出一個黑點。
「單純看帳面,能接。」
「可定製石材、木飾面、燈具。這些東西必須提前付預付款。工廠沒見到真金白銀,根本不會給咱們排產。」
她面無表情地翻到資金曲線那一頁。
「項目啟動後的第一個月。材料款、新招人的工資、設備租賃費、銀行利息。全會像大山一樣壓下來。」
「甲方給的進場預付款,只夠咱們點個火。」
財務總監直視劉濤的眼睛。
「後面公司會不會猝死。」
「全看甲方的第一筆工程進度款,能不能準時進帳。」
劉濤把付款流程表拉到面前。
「按現在的草案,錢什麼時候到帳?」
「每個月最後一個工作日,申報工程量。」
財務總監用筆尖,沿著流程圖向後劃了一道。
「項目管理公司,五個工作日內完成初審。遠成文旅,三個工作日內覆核。」
「審核一結束。兩個工作日內,必須放款。」
「每一個環節都不卡殼的話,第一筆進度款,會在十個工作日以內到帳。」
劉濤目光一凜。
「如果被卡住了呢?」
「延期七天,可以先抽調公司的備用資金。」
財務總監聲音很冷。
「超過十五天。咱們就得強行暫停部分採購,去跟供應商扯皮。」
「如果被整整卡住一個月。」
她停頓了一下。
「公司的可用現金,大概率會徹底見底。」
市場副總皺起眉頭。
「這不還有銀行的授信嗎?」
「項目授信不是一筆現金死趴在帳上,讓你隨時去提款機的!」
財務總監冷冷掃了他一眼。
「銀行會根據項目進度,和回款情況,分批卡著放款。」
「只要第一筆進度款遲遲沒影,銀行的風控系統馬上就會亮紅燈。」
她用筆桿,壓住授信放款計劃表。
「一旦資金流有異常苗頭。」
「剩餘的銀行授信,隨時會被一刀切斷。」
會議室里,徹底死寂。
工資發放日,被紅筆在表格上畫了重重的圈。
旁邊並列著的,是幾家核心供應商的結款紅線。
只要第一筆工程款晚一天。
銀行的催收、供應商的逼債。就會像雪片一樣砸進這間辦公室。
劉濤把資金測算表,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良久。
他聲音微啞地問:「最壞的情況,會是什麼樣?」
財務總監用紅筆,在紙上狠狠畫了個叉。
「材料全面停供。銀行凍結剩餘授信。供應商堵門催款。」
她沒有避開劉濤的視線。
「一旦項目停工。公司其他的健康業務,也會被強行拖進泥潭。」
「救市稍微慢半拍。」
「咱們這十幾年積攢的信譽、資產,連同你劉總的全部身家,全得在這折戟沉沙。」
劉濤靠進椅背。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緊繃的眉心。
這一次,他沒急著拍板。
真到了簽下大名的那一刻,什麼豪言壯語都不管用。
人情到了回款日,抵不了一分錢。
半分鐘後。
劉濤重新坐直身體。
他一把將合同草案拉到面前,眼神變得極其鋒利。
「要接這單,必須死扣五個條件。」
「第一,專項建設資金進監管帳戶。由開戶行配合查底。驗證餘額、監管協議和資金用途。」
「第二,工程量按月申報。審核期限和付款時間,一律寫死具體工作日。不留彈性空間。」
他翻到付款條款,食指重重扣在紙面上。
「第三,無爭議工程款,絕不能因為局部雞毛蒜皮的爭議,被整體扣留。」
「第四,逾期付款的違約金、咱們承包方的停工權、以及工期順延條件,必須全部落進正式合同。」
劉濤抬起頭。
不容反駁的視線掃過全場。
「第五。任何可能導致監管帳戶卡殼的異常,甲方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通知我們。」
「這五條。差半個字。」
「這標,咱們就不接!」
財務總監聽完,眉頭依舊擰著。
「劉總。還不夠。」
劉濤看著她。「你說。」
「簽約前。公司必須在外面,另找渠道落實至少三千萬的備用授信。」
財務總監抽出一份新的預案表。
「但這筆錢只是救命稻草,最多讓公司多續半個月的命。絕不能拿來代替正常回款。」
「另外,所有材料供應商。」
「預付款比例、尾款金額、帳期。全部重新簽補充協議,白紙黑字寫死。」
她深吸一口氣。
「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人家只認合同,不會管咱們在酒桌上喊過幾句兄弟。」
劉濤深深看了她幾秒。
「可以。」
他拿起筆,將這些條件逐條補進評審意見里。
仔細核對無誤後。
劉濤才在文件最後,簽下自己的名字。
「一條落實不了,項目立刻作廢。」
市場副總坐直了身子,咽了口唾沫。
「劉總,遠成文旅要是嫌咱們太苛刻,死活不肯改呢?」
劉濤順手合上合同。
「那就不談了。」
寬厚的手掌,穩穩壓在封面上。
「公司要往上走。但我不會拿兄弟們的底褲,去替別人豪賭。」
評審結束後。
雙方又進行了整整三輪漫長而煎熬的磋商。
劉濤提出的鐵腕條件,遠成文旅竟然幾乎全盤接受,一字不差地落進了正式文本。
工程量審核限期被定死。
無爭議進度款不得被牽連扣留。
違約責任、停工權、順延條件。全部到位。
甚至連財務總監,也親自跑了一趟開戶銀行。
監管帳戶在系統里查得清清楚楚。
專項建設資金,實實在在地趴在帳上。
第七天傍晚。
劉濤再次召開評審會。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財務總監把最後一份核驗報告,推到劉濤面前。她的手,卻沒有馬上收回去。
「監管帳戶沒問題。資金在。」
「三千萬備用授信。銀行下發了正式批覆。」
她停頓了幾秒,還是補上了最後一句忠告。
「劉總。這些手段,只能把紙面風險降到最低。」
「但不可能,徹底消滅風險。」
劉濤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筆尖在半空懸停。他又掃了一眼那份殘酷的資金測算表。
「我知道。」
他低下頭,在協議上重重簽下自己的名字。
力透紙背。
「進場比選。合同條款,一寸都別給我讓。」
完成內部審批。
劉濤正式報名。
他沒膨脹到去獨吞整個盤子。而是找了一家具備頂級資質的大型裝飾集團,搭成聯合體。
對方出資質,把控技術體系。
劉濤的公司包攬現場施工、供應鏈和主力班組。
一通算下來。
他實際攬下的份額,剛好兩億三千萬。
這是公司成立以來,碰過的最大一塊蛋糕。
四家競標團隊。兩輪刺刀見紅的比選。
劉濤的報價不是最低。背景不是最硬。
但四家裡面,只有他提前把項目經理、機電團隊和駐場包工頭,全拉上了牌桌。
比選現場。
劉濤直接把一沓印著鮮紅手印的責任承諾書,砸在評審團面前。
「別人的方案,是紙上談兵。」
他指關節敲著承諾書。
「我名單上的這些人。」
「只要今天簽了字。明天早上八點,全員帶設備進場開工。」
遠成文旅的評審面面相覷。
有人抬頭問了一句。
「這些人,都確認過八個月的死卡駐場期?」
「一個不落。」
劉濤沒說半句虛話。
「手機號碼全在上面。各位現在就可以當面核實。」
「打通了,哪怕有一個人說自己不知情。」
「這份方案,我劉某人當場吞下去。」
會議室安靜得只能聽到翻閱文件的沙沙聲。
遠成文旅的工程負責人低下頭。
在評分表的滿分欄里,重重畫了個勾。
兩天後。
中標通知書,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劉濤的辦公桌上。
紅色的印章,鮮艷得刺眼。
秘書端著熱水走進來。
見老闆像尊雕塑一樣盯著文件,便放輕動作,把水杯擱在桌角,無聲地退了出去。
劉濤慢慢掏出手機。
劃出通訊錄。
屏幕上,李浩的名字排在最近聯繫人的首位。
劉濤的拇指,在撥號鍵上方懸停了很久。
足足十幾秒後。
屏幕一黑。
他把手機翻面,直接扣在了桌面上。
一張紙而已,只能證明他爬上了懸崖邊。
八個月後能不能體面地走下來。
現在吹牛,太早了。
後續的合同簽訂,劉濤沒給對手留任何鑽空子的餘地。
律師盯字眼。
工程顧問整理出事無巨細的節點清單。材料留樣、現場簽證、層層簽字。
責任人直接落實到人頭。
所有流程走完,劉濤才落筆簽字。
兩天後。
遠成文旅的財務極為痛快。
兩千三百萬的進場預付款,分文不少,直接砸進劉濤的對公帳戶。
錢到帳的那個下午。
劉濤沒開香檳,也沒訂慶功宴。
他把核心骨幹全薅進會議室。厚如板磚的合同,直接扔在中間。
「都給我醒醒神!」
劉濤雙手撐在桌沿。
「這錢不是橫財。是咱們拼出來的五星級酒店入場券。」
「誰要是敢把以前接散活、干民居的臭毛病帶進來。」
他眼皮一掀,目光冷厲。
「我親手扒了他的皮。」
幾個剛高薪挖來的項目經理,立刻正了正坐姿。
劉濤翻開執行清單。
「口頭指令,當放屁!誰發號施令,誰就給老子簽字畫押。」
「沒辦完簽證手續。」
劉濤指節把桌面敲得震天響。
「誰敢擅自動工,所有的返工損失,直接從他個人的工資里扣!」
財務總監推了下眼鏡,冷冰冰接話。
「每周五,結帳盤庫。」
她手指壓在「進度款」三個字上。
「第一筆工程款的流程,每天都得去給我盯著跟進。」
「慢了一天,馬上上報。誰要是敢拖到月底給我捅婁子。這碗飯,就別吃了。」
全場鴉雀無聲。
「就按這規矩辦。」
劉濤合上合同。
「活幹得漂亮。公司的招牌才能立得住。」
會議散場。
劉濤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
他又把監管帳戶的確認函,拿出來看了一遍。
上面的鮮紅公章,是今天剛敲上去的。
一切,堪稱完美。
合同生效,機器轟鳴。
雲棲項目如同吞金巨獸,瞬間將劉濤手裡的資源榨乾。
四十多個骨幹火線集結。
高價外包的機電團隊入場。
大理石、木飾面板、水晶燈……流水一樣的預付款,瘋狂砸進各大供貨商的帳戶。
項目一啟動,就不存在「踩剎車」。
公司每天睜開眼,幾十上百萬的資金就會憑空蒸發。
整整三十多天。
劉濤乾脆卷了鋪蓋,直接扎進工地。
清晨六點半,他踩著晨霧巡視。
深夜十一點,他才拖著沾滿泥漿的皮鞋,回到板房對帳。
有幾次熬得極了。
他連工裝都沒脫,直接倒在行軍床上眯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項目經理推門匯報,劉濤抓起安全帽就往外沖。走到門口,才發現右腳的鞋帶還是散著的。
進度出奇的順利。
材料按時進場,沒有惡性返工。
整體進度,甚至比原計劃超前了百分之六。
傍晚時分。
劉濤站在尚未封閉的酒店大堂。
刺耳的電鑽聲和鋼管碰撞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他捏著進度表,站了很久。
三十多天。一切,依然在他的絕對掌控中。
深夜。
工地外圍一片死寂,只有昏黃的路燈亮著。
劉濤靠在圍擋邊,點了一根煙。
紅色的菸頭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他又掏出手機,按亮了屏幕。李浩的名字,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真的想,現在就把這份漂漂亮亮的進度表拍過去。
猶豫良久。
劉濤嗤笑了一聲,還是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不到最後交工的那一天。
這份卷子,就不算答完。
他要把沉甸甸的竣工報告,直接拍在楚風雲的桌上。
劉濤把菸頭摁滅在圍擋上。
轉身,大步走回項目部。
夜色深沉。
工地斜對面的馬路牙子邊。
不知何時,靜靜停靠著一輛熄了火的黑色轎車。
車窗,無聲地降下了一道極窄的縫隙。
一抹微弱的鏡頭反光,在黑暗中飛速閃過。
「咔嚓。」
劉濤轉身進門的背影,連同那塊醒目的「雲棲國際酒店項目部」牌子。
被瞬間定格。
車廂內,幽藍的屏幕亮起。
【照片發送成功】
屏幕微光映在握著手機的指關節上,沒有一絲溫度。
局已布好。
套索,正在一點點勒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