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明,是這個學校的研究生。」
男生伸出手,笑容有些靦腆。
「林溪。」
她回握了一下,指尖短暫的觸碰,溫暖而真實。
李明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異樣,繼續分享他對畫作的理解。
他談到印象派畫家如何打破傳統,用色彩和筆觸捕捉瞬間的光影。
他談到梵谷,談到塞尚,談到藝術如何反映時代,又如何超越時代。
林溪發現自己竟然很享受這種對話。
沒有壓力,沒有需要解讀的言外之意。
只是單純地聽一個人分享他的熱愛,感受那種純粹的喜悅。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了?自從莫風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她的世界變得精彩,也變得複雜。
她習慣了被分析,被計算,被保護。
她習慣了將自己的情感翻譯成他能理解的邏輯。
「藝術的魅力,就在於它能觸動人心,不是嗎?」
李明看向她,眼神清澈。
觸動人心。
這個詞,莫風的系統里有嗎?
或許有,但那也是通過數據模型推演出來的「情感波動曲線」。
李明似乎看出了她的走神,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我一聊到藝術就容易激動,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沒有。」
林溪搖搖頭,感到一絲愧疚。
他的熱情,讓她想起曾經的自己。
那個對設計充滿熱情,對生活充滿期待的林溪。
那個還沒有成為莫風「世界」的林溪。
「我是學設計的。」
她忽然開口。
李明眼睛一亮。
「真的嗎?那太巧了!你覺得,藝術和設計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林溪看著眼前的畫作,又想起她曾經熬夜畫出的設計稿。
「藝術更注重表達自我,而設計,更多的是解決問題。」
她輕聲說。
「精闢!」
李明讚嘆道,
「我一直覺得,好的設計應該是有靈魂的,能和用戶產生共鳴。但現在很多商業設計,太追求效率和數據了。」
他的話,再次觸動了林溪的心弦。
效率和數據。這不正是莫風的世界,也是她現在生活的寫照嗎?
李明看她陷入沉思,也沒有打擾。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陪她看畫。
這種無聲的陪伴,比任何精準的分析都讓她感到放鬆。
午後的陽光透過美術館的窗戶,灑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林溪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
她在這裡,只是林溪,一個喜歡藝術,曾經是設計師的普通女孩。
她不是莫風的「世界」,也不是他的「接口」。
她只是她自己。
過了一會兒,李明看了一下時間。
「不好意思,我下午還有課,得先走了。可以加一個聯繫方式嗎?」
林溪沒有拒絕,兩人加了微信之後。
他禮貌地告別,
「很高興認識你,林溪。希望下次還能有機會交流。」
「嗯,再見。」
林溪對他笑了笑。
李明離開後,美術館又恢復了安靜。林溪獨自一人,在畫作間緩緩踱步。
她沒有急著離開。她享受這種獨處。
享受這種不用「扮演」任何角色的自由。
她走到出口處,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消息提示。
莫風真的聽從了王琳的建議,將她定義為一個「掛起的低優先級任務」。
這讓她感到一絲複雜。
一方面,她鬆了口氣,不用再面對他那仿佛掃描儀般的眼神。
另一方面,又有一種被「擱置」的失落。
她走出美術館,陽光刺眼。
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忽然感到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莫風。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喂,請問是林溪小姐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甜美的女聲。
「我是。」
林溪回答。
「您好,我是江城『星辰設計』的HR,我叫孫莉。我們收到了您在招聘網站投遞的簡歷。」
林溪心裡一動。
她辭職後,確實投了幾份簡歷,但都沒抱太大希望。
「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最近正在籌備一個大型的城市地標項目,需要一位有經驗、有創意的設計師。您的作品集讓我們印象深刻。」
孫莉的聲音帶著職業的甜美,
「我們CEO,方總,對您非常感興趣,希望能邀請您過來面談一下。」
「城市地標項目?」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
她曾經在之前的公司,因為資歷不足,錯失過幾個類似的項目。
「是的,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項目。方總希望您能儘快過來一趟,越快越好。」
孫莉強調道,
「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嗎?」
林溪下意識地想說「方便」,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她來美術館,是為了找回自己。
而現在,一個她曾經渴望的「大項目」,卻突然闖了進來。
「星辰設計」是江城頗具名氣設計公司之一,以其大膽前衛的風格和對城市文化深刻的理解而聞名。
能進入這樣的公司,參與地標項目,是每一個設計師的夢想。
可是,她現在真的準備好重新投入那種高壓、快節奏的工作了嗎?
她想起莫風對她工作狀態的分析:已辭職11天,超江城市同類崗位平均再就業周期31.5工作日的66.7%;
79天後個人流動資金將低於安全閾值;
設計師崗平均薪資增長率同比下降3.2%,AIGC崗位需求上升28%,轉型AIGC策略師成功率為63.8%。
這些冰冷的數據,此刻卻顯得異常真實。
她需要工作,需要收入。
她不能永遠活在「莫風的世界」里,也不能永遠依賴他。
但她也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自我,害怕那種被工作吞噬的感覺。
「林溪小姐?您還在聽嗎?」
孫莉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哦,我在。」
林溪定了定神,
「明天上午……十點,可以嗎?」
「好的,沒問題!我們明天上午十點在公司恭候您。」
孫莉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您明天過來直接找前台說找孫莉就行,我會安排好的。」
掛斷電話,林溪站在美術館門口。
她望向遠處,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那裡有她的夢想,也有她的疲憊。
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沒有數據,沒有分析,沒有邏輯,只有她自己的地方。
但現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似乎又被一個巨大的機會,或者說,一個巨大的挑戰,敲開了大門。
她該如何選擇?是抓住這個曾經的夢想,重新回到那個熟悉的戰場?
還是繼續她的「安全模式」,尋找內心的平靜?
她不知道。
她又想起了莫風。如果他在,他會怎麼分析這個選擇?他會給出多少個推演模型?
她不想再被分析了。
她只想憑著自己的心意,做出一個選擇。
她只知道,今晚,她需要獨自一人,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選擇。
她需要重新定義,她的世界。
而這個定義,與莫風無關。
或者說,她希望,與莫風無關。
但她心底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悄悄提醒她:你真的能做到嗎?你能徹底將他從你的世界中剝離嗎?
那個聲音,帶著莫風特有的、冰冷的邏輯,又帶著一絲……無奈。
林溪深呼吸,試圖將那個聲音壓下去。
她需要時間。
需要一個,完全屬於她的時間。
她將車停在江邊,下了車,走到欄杆旁。
江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江水滔滔,映著兩岸的燈火,流向遠方。
她看著江面,思緒萬千。
她想起了莫風那句「你是我選擇接入的……整個世界」。
現在,她的世界,似乎正在分崩離析。
而她,不知道該如何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