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昆城。
市府辦公大樓市長辦公室,窗外的夕陽將城市鍍上一層病態的暗金。
何為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那杯大紅袍已經涼透了,他卻一口沒動。
李軍被帶走的第二天他才收到消息。
荒唐的是,帶人的理由竟然是「涉嫌非法竊取商業機密」。
李軍不是個普通的米線店老闆,他是昆城地下世界的活字典,是連接雲州到境外那條「安全通道」的唯一道閘。
道閘倒了,後面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隨時會像洪水一樣衝出來。
何為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對面傳來一個穩重男聲。
「老何,這個點打電話,不像你的風格。」
說話的是江城市的二把手,兩人曾在黨校學習時同寢,交情不淺。
何為民乾笑兩聲,聲音聽不出起伏。
「老同學,這不是想你了。聽說你們市局最近跨省辦了個案子,鬧出的動靜不小啊。」
對方在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你說那個米線店老闆?我也聽說了。劉天衢那老小子最近跟撿了寶似的,天天往省廳跑。」
何為民心頭一緊,語氣卻愈發隨意。
「一個賣米線的,能是什麼寶?我這邊的同志還覺得奇怪,這程序走得也太快了,半小時就把人提走了。」
「老何,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對方調侃道,
「那李軍動了天啟科技的蛋糕。天啟是省里的心頭肉,這案子定性是商業間諜,劉天衢自然不敢怠慢。」
何為民眼神陰鷙,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商業間諜?老同學,你透個底,這案子後續怎麼審?需不需要我們昆城這邊派人協助?」
「協助就不必了。」
對方壓低了聲音,
「劉天衢把這案子捂得死死的,說是涉及核心算法泄露。」
「我看他的意思,是想獨吞這份功勞。行了,我這還有個會,改天去昆城喝你的老茶。」
掛斷電話,何為民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獨吞功勞?」
他冷哼一聲,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
這種騙小孩子的鬼話,他一個字也不信。
如果只是商業機密,江城市局犯得著動用『綠色通道』?
這說明李軍身上那層皮,已經被剝開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是何為民的親弟弟,何為國,也是昆城當地最大的安保公司的老總。
「哥,查到了。」
何為國自顧自地坐下,從兜里掏出一疊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拍攝於長水機場的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畫面有些模糊。
但其中一張照片上,一個年輕人的側臉卻異常清晰。
「帶走李軍的,除了江城的兩個刑警,還有這個年輕人。」
何為國指著照片上的莫風,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
「這小子叫莫風,明面上是天啟科技的一個特別顧問。」
何為民眯起眼,盯著照片上的莫風。
這年輕人看起來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完全不像是能在這種局裡攪動風雲的人物。
「怎麼個有意思法?」
「他是和一個叫林溪的女人來雲州旅遊的。結果在白馬草原上和黃振廷的兒子起了點衝突,結果這小子就把黃振廷父子兩都送進去了。」
何為國說著,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可思議。
「最絕的是,他抓李軍的時候,根本沒動用警力。」
「他是在米線店裡,當著幾十個食客的面,硬生生把李軍的心理防線給說崩了。」
何為民皺了皺眉。
「說崩了?李軍是什麼貨色我最清楚,那是個連死都不怕的亡命徒,能被兩句話說崩?」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何為國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攤開在哥哥面前。
「我找了派出所的內部渠道。」
「這小子在米線店裡,一眼就看出了李軍用的米線是版納產的工業貨,還點出了李軍後廚的衛生漏洞。」
「這算什麼本事?食品監督局的人也能看出來。」
何為民有些不耐煩。
「如果只是這些,當然不算什麼。但他隨後對李軍說了一句話。」
何為國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他說:『這就是我送給你的一等功。』」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何為民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脊梁骨躥了上來。
這句話不是對李軍說的,是對旁邊那個叫陳鋒的刑警說的。
這意味著,在莫風眼裡,李軍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個賣米線的,而是一個行走的、巨大的功勳包。
他早就盯上李軍了。
「還有更離譜的。」
何為國繼續說道,
「我查了這小子的背景。三年前,他因為精神問題在江城青山精神病院住了三年。出院後,在江城七中當過清潔工。」
「清潔工?」
何為民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荒謬感。
「一個清潔工,能調動天啟科技的法務部?能讓江城市局的局長特事特辦?能讓省廳開綠色通道?」
「這就是我想說的。」
何為國神色凝重,
「他的檔案在江城系統里是加密的。我動用了不少關係,也只能查到這三年的記錄。三年前的履歷,一片空白。」
何為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霓虹燈開始閃爍,像是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他原本以為李軍被抓只是個意外,是黃振廷那個蠢貨牽連出來的爛攤子。
而他,甚至連獵人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
「哥,要不要我帶幾個弟兄去江城,把這小子給……」
何為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蠢貨!」
何為民猛地轉過身,呵斥道。
「現在是什麼時候?李軍剛進去,江城那邊盯著呢。你現在過去,不是送人頭,是給我送絞刑架!」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年的官場生涯告訴他,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莫風。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一個能把邏輯玩成手術刀,把法律玩成誘餌的瘋子。
「去查那個叫林溪。」
何為民沉聲道,
「莫風這種人,邏輯上沒有漏洞,但他有情感錨點。」
「明白了。」
何為國點點頭,
「那李軍那邊……」
「李軍暫時不敢開口。他知道開口的後果比死還慘。」
何為民眼神冰冷,
「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你聯繫一下『北邊』的人,告訴他們,道閘壞了,讓他們自己想辦法修。」
何為國心領神會。
所謂的「修」,就是讓壞掉的零件徹底消失。
「另外,給我備車。我要去一趟省委。」
何為民整理了一下領帶,鏡子裡的他,依然是那個威嚴、沉穩的市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這局棋,才剛下到中盤。
他絕不允許一個來路不明的「清潔工」,掀翻他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