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員的目光在桌上那把被拆解的空槍,和莫風那張平靜的臉上來回移動。
他大腦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進行著高速運算,評估著風險與收益。
背叛,是他們這一行的禁忌。
但「被拋棄」,同樣是他們最深刻的恐懼。
莫風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
他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手,知道獵物在落入陷阱後,需要時間來接受自己的命運。
終於,審計員開口了,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
「說。」
「我們在老街南郊,有一個備用安全屋,是一個偽裝成木材加工廠的院子。」
「裡面有武器,有備用資金,還有一部可以聯繫上線的衛星電話。」
審計員的語速很慢。
他說得很詳細,包括院子的布局,暗門的開關,甚至是守衛的換班時間。
聽起來無懈可擊,充滿了誠意。
莫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審計員說完,審訊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審計員看著莫風,等待著他的反應。
他相信,自己給出的這個「籌碼」足夠分量,既能展示價值,又不會暴露真正的核心機密。
然而,莫風笑了。
那不是一個滿意的笑容,而是一種帶著憐憫和失望的笑。
「你的瞳孔在敘述『木材加工廠』這個詞的時候,放大了百分之十二。」
「心率從每分鐘八十二次,瞬間躍升到九十一次。」
莫風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太陽穴的位置點了點。
「你在調用短期記憶,編造一個聽起來真實的謊言。」
「一個優秀的說謊者,會提前準備好所有細節,但你的大腦騙不了人。它在超負荷運轉。」
審計員臉上的鎮定,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一個真正存在的地點,你的記憶提取應該是流暢且下意識的。」
「而你,動用了邏輯構建區。」
莫風搖了搖頭,
「你的入職考核,不及格。」
審計員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技巧和偽裝,在對方面前都成了笑話。
莫風沒有再給他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幾乎是敲擊聲落下的瞬間,「咔噠」一聲,門鎖從外面被打開了。
吳登那張肥碩的臉出現在門縫後,臉上堆滿了謙卑和討好的笑容。
他看都沒看審計員一眼,目光全集中在莫風身上,像是在等待主人發號施令的獵犬。
「莫先生,您吩咐。」
莫風側過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吳登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
「明白,明白!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一揮手,門外立刻衝進來四個膀大腰圓的警察。
這些人手裡沒拿槍,但胳膊上的肌肉虬結,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把他,還有他,抬出去。」
莫風指了指地上那兩個不省人事的身影。
兩個警察立刻上前,一人一個,像拖麻袋一樣,將審計員的兩個手下拖出了審訊室。
審計員猛地站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你們想幹什麼!」
他下意識地想去抓桌上的槍,但那只是一把空槍。
另外兩名警察已經一左一右地圍了上來,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吳登!你敢!」
審計員厲聲喝道,
「你背叛李先生,不會有好下場!」
吳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走到審計員面前,用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臉。
「在這裡,莫先生,才是天。」
吳登說完,後退一步,做了個手勢。
兩個警察猛地撲了上來,一人抓住審計員的一條胳膊,用力向後反剪。
審計員畢竟受過專業格鬥訓練,身體猛地一沉,就要掙脫。
但這裡是老街,這裡的警察打架,從來不講章法。
一個警察直接用膝蓋,狠狠頂在了他的後腰上。
劇痛讓審計員悶哼一聲,瞬間泄了力。
另一人則用手銬,乾淨利落地將他的雙手反鎖在身後。
整個過程,粗暴,但高效。
「莫先生,您看,這樣可以嗎?」
吳登回頭請示道。
「把他綁在椅子上。」
莫風淡淡地吩咐。
很快,審計員就像一隻要被獻祭的羔羊,被死死地捆在了那把冰冷的鐵椅子上。
他的西裝被扯得歪七扭八,頭髮凌亂,再也沒有了之前半分的斯文和體面。
「莫先生,那……我先帶人出去?」
吳登試探著問。
「把門鎖好。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這間屋子。」
「是!」
吳登帶著他的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再次關上,接著,是掛鎖落下的清脆聲響。
審訊室里,又只剩下了兩個人。
一個坐在椅子上,像個君王。
一個被綁在椅子上,成了囚徒。
莫風沒有說話,他走到那隻黑色的金屬箱前,俯下身,像是欣賞藝術品一樣,看著裡面那些瓶瓶罐罐。
他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的眼神是平靜的湖面,那麼現在,這片湖水已經結成了冰。
那是一種剔除了所有情緒,只剩下絕對理性和功利的冰冷。
『醫生』,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拿起一管淡藍色的藥劑,看了一眼標籤。
「BZD-17,新型苯二氮䓬類藥物。作用於中樞神經,可以快速瓦解心理防線。」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錯的開胃菜,但容易造成認知功能障礙,影響後續口供的精確度。」
他將藥劑放回原處,又拿起一個小型電擊裝置。
「低壓脈衝電擊器。通過刺激末梢神經,製造持續性劇痛。很老派,但很有效。」
他掂了掂手裡的裝置,
「可惜,你們的用法太粗糙了。只會追求最大功率的疼痛,卻忽略了神經束的分布。」
莫風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人的身體,是一張精密的地圖。疼痛,不是目的,而是鑰匙。」
他放下電擊器,最終,拿起了一支裝滿了無色液體的注射器,和一根極細的針頭。
審計員看著他的動作,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見過太多硬漢在這種東西面前崩潰,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東西會用在他自己身上。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
莫風沒有理會他的問題。他熟練地將針頭安在注射器上,排空了裡面的空氣。
他的動作優雅而精準,像一個即將走上手術台的外科醫生。
「你們的『專業』,在我看來,就像一群拿著斧頭,試圖解開一個精密鎖扣的野蠻人。」
莫-風走到審計員面前,蹲下身,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審計員的手腕,搭在他的脈搏上。
「讓我來教教你,什麼才是真正的『審訊』。」
「它不是一門關於折磨的藝術。」
莫風抬起頭,那雙冰冷的眸子,直視著審計員驚恐的眼睛。
「它是一門關於外科手術的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