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風無視了那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徑直走向那張鏽跡斑斑的鐵桌。
桌上,擺滿了審計員他們帶來的「專業工具」。
金屬箱敞開著,裡面是各種閃著冷光的精密儀器、貼著標籤的藥劑瓶和一排規格不同的注射器。
這是他們的專業,是他們信心的來源。
莫風的目光掃過那些瓶瓶罐罐,像個挑剔的買家在巡視貨品。
他拿起一小瓶無色液體,對著燈光晃了晃。
「東莨菪鹼,經典的老古董了。」
莫風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做學術報告,
「致幻率超過三成,副作用是記憶混亂。你們想從我嘴裡聽一個小時的科幻故事嗎?」
審計員的瞳孔微微一縮。
莫風放下瓶子,又拿起旁邊一支預裝好的注射器。
「硫噴妥鈉。起效快,但對呼吸系統抑制作用太強。」
「劑量很難控制,一不小心,問話對象就成了屍體。」
「你們的老闆,是想要活口,還是想要一具會說話的屍體?」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一個小型儀器,那是一個可攜式測謊儀。
「至於這個,八十年代的心理應激反應監測儀。」
「但凡受過反審訊訓練,通過控制呼吸和肌肉緊張度,就能讓它的數據變成一堆垃圾。」
莫風的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
「你們的『老闆』,看來在裝備採購上很節儉。」
審訊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審計員和他兩個手下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變成了驚駭,最後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們是專業的「清理工」和「審訊師」,是金主手裡最鋒利的手術刀。
可現在,他們的手術刀,正在被手術對象當成廢銅爛鐵一樣點評。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頂尖殺手,發現目標正在給他講解子彈的彈道學。
荒謬,且致命。
「你到底是誰?」
審計員終於開口,他揮手示意兩個手下暫時放下槍,但緊繃的肌肉顯示他們隨時可以暴起發難。
「一個被你們老闆當成獵物,卻不小心把獵人也圈進陷阱的普通投資人。」
莫風拉開椅子,在審計員對面坐下,姿態放鬆得仿佛這裡是他的辦公室。
「我們談談吧。」
「談?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
審計員冷笑一聲,試圖奪回主動權,
「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怎麼才能少受點苦。」
「不,是你應該考慮。」
莫風糾正道,
「吳登收了我五十萬美金的定金,把你們關在了這裡。這是第一步。」
審計員臉色一變。
「坤沙的部隊,現在正滿世界找你們的同夥『豺狼』。」
「哦,忘了告訴你們,『豺狼』小隊已經全員被俘,正在三號水牢里思考人生。」
「這是第二步。」
審計員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抑制的驚慌。
豺狼小隊是他們最精銳的行動組,居然無聲無息地就栽了?
「至於你們,」
莫風的目光落在審計員身上,
「你們是第三步。」
「你們的『老闆』,讓你們來撬開我的嘴,拿到他想要的東西,然後,像處理垃圾一樣處理掉吳登。」
「但他沒告訴你們,你們的任務時間只有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無論成功與否,你們都會被定義為『行動失敗,全員失聯』。」
莫風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你們和『豺狼』一樣,從踏入老街這片土地開始,就是棄子。」
「不可能!」
寸頭年輕人激動地反駁,
「我們直接聽命於李先生!」
「李先生?」
莫風搖搖頭,
「他也不過是個高級點的傳話筒。」
「一個習慣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系統里,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審計員死死盯著莫風,額角有汗水滲出。
他們這種人,乾的就是髒活,手上沾滿了秘密。
活著的他們,遠比死了的他們更麻煩。
「你想說什麼?」
審計員沉聲問。
「我想說,你們的合同已經到期了。我這裡有份新合同,想跟你們談談。」
「做夢!」
寸頭年輕人怒吼一聲,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感覺。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猛地撲了過來,手裡的槍托帶著風聲,惡狠狠地砸向莫風的頭。
審計員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就在槍托即將砸中的瞬間。
「啪!」
審訊室里那盞唯一的,昏黃的燈泡,突然炸裂。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黑暗中,只聽見一聲短促的悶哼,然後是骨骼錯位的清脆聲響,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開燈!阿力!」
審計員厲聲喊道,同時迅速後退,背靠牆壁,舉槍警戒。
另一個年輕人,阿力,慌亂地摸索著口袋裡的戰術手電。
但黑暗中,一個幽靈般的身影已經貼了上來。
阿力只感覺手腕一麻,一股尖銳的刺痛傳來,手裡的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慘叫,喉嚨就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後頸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黑暗中,只剩下審計員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兩個訓練有素的精銳手下,在不到五秒的時間裡,就被人解決了。
而他,甚至連對手的影子都沒看到。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咔。」
一聲輕響,一簇燈光在黑暗中亮起。
莫風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仿佛從未動過。
火光下,寸頭年輕人倒在桌邊,額頭一個血窟窿,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另一個叫阿力的,則癱倒在牆角,不省人事。
兩人都還有呼吸,只是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審計員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握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終於明白,吳登為什麼會倒戈。
這不是錢的問題。
這是在和死神做選擇題。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那份新合同了嗎?」
莫風緩緩的說道。
審計員喉結滾動,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槍,將其放在地上,然後用腳踢開。
「你想……談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
「很簡單。」
莫風說,
「你們的老闆,給了你們多少錢,讓你們來送死?」
審計員沉默。
「一百萬美金?還是兩百萬?」
莫風繼續道,
「不管多少,我給你們雙倍。買你們為我工作。」
「為你工作?做什麼?」
「做你們最擅長的事。」
莫風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要你們,把他,或者說,他們,從京城那間辦公室里,給我『請』出來。」
審計員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們做不到。」
審計員艱難地開口,
「我們只是執行者,根本接觸不到核心層。」
「你們能。」
莫風掐滅了菸頭,
「你們有他們的內部聯絡方式,有他們的安全協議,有他們最信任的辦事流程。」
「你們就是病毒,可以從內部瓦解整個系統。」
「而我,會為你們提供最好的培養皿。」
「選擇吧。」
莫風看著他,
「是當一枚註定被丟棄的棋子,死在這間發霉的審訊室里。」
「還是換個棋手,重新開始一盤能讓你活下去,甚至反敗為勝的棋局?」
莫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撿起地上的手槍,將彈匣退出,子彈一顆顆倒在桌上。
然後,他把空槍和彈匣,重新遞還給審計員。
「你的入職考核,現在開始。」
「把你知道的所有秘密,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