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上下打量著莫風，確認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心裡的石頭落下半邊，另一半卻懸得更高了。
莫風的目光越過他，掃向牆角。
那裡，十幾個本地囚犯正抱著頭，蹲成標準的一排。
他們眼觀鼻，鼻觀心，姿勢堪比警校新生，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被知識淨化的聖潔光輝，以及對陳鋒這位「人生導師」發自內心的敬畏。
「思想統一工作做完了？」
莫風問。
陳鋒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背過去。
他在這裡為了兩個人的生死存亡急得快要原地爆炸，這傢伙進來第一句話居然是關心自己的「教學成果」？
「你是不是跟吳登做了什麼交易？」
陳鋒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
「我買了一份保險。」
莫風收回目光，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坐下，
「在風暴中心，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風暴眼。」
「保險？這裡是警察局！是狼窩！」
「不。」
莫風糾正道，
「對於即將到來的另一場風暴而言，這裡是唯一的避難所。而且，我付了錢。」
陳鋒愣住了。
他看著莫風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付了錢的避難所。
那個貪婪的吳登，被莫風用錢砸倒了。
他不知道具體金額，但能讓吳登這種地頭蛇臨陣倒戈，那絕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們現在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陳鋒的語氣緩和了些，但焦慮絲毫未減。
「等。」
莫風閉上眼睛，像是準備小憩，
「等另一批客人到訪。」
「什麼客人？」
莫風沒有回答。
陳鋒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滿腔的怒火和疑問，最終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走到那排囚犯面前，煩躁地來回踱步。
「都給我聽好了！剛才講到哪裡了？哦，對，『八榮八恥』！今天必須給我背會了！」
牆角的囚犯們身體一顫，眼神更加虔誠了。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老街警察局二樓，局長辦公室。
吳登局長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肥胖河馬，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時不時地掏出手機，看一眼那個銀行帳戶餘額，臉上的恐懼和貪婪交替浮現，表情管理徹底失控。
五十萬美金。
這筆滾燙的現金，像一顆定心丸，也像一顆定時炸彈。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從他收下這筆錢，答應莫風的那一刻起，他就等於背叛了京城那位「李先生」。
現在，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祈禱莫風這個年輕人，真的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神鬼莫測。
「吱呀——」
一輛黑色的豐田商務車，停在了警察局門口。
這輛車和老街常見的破舊皮卡格格不-入，車窗貼著深色的膜，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吳登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男人。
他們都穿著便裝，但身上那股子紀律嚴明、冷酷幹練的氣質，卻比任何制服都更具壓迫感。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神情斯文。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言不發，手裡各拎著一個沉重的黑色金屬箱。
「哎呀！幾位就是李先生派來的專家吧？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點頭哈腰，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戴眼鏡的男人，代號「審計員」，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
「人呢？」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溫度。
「在……在裡面關著呢！絕對安全！」
吳登哈著腰，在前面引路，
「我特意把他們分開關押，那個姓莫的嘴硬得很，正等著專家們來用手段呢！」
「審計員」不置可否，跟著他走進那棟破敗的小樓。
一股霉味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惡。
「審訊室已經準備好了，絕對安靜，絕對隔音！」
吳登一邊說，一邊引著他們走上吱吱作響的木質樓梯，
「我這就讓人把那個姓莫的帶上來！」
「不用。」
審計員忽然停下腳步，
「我們先檢查場地和設備。閒雜人等，全部清出去。」
「是，是！」
吳登連聲應道，心裡卻是一陣狂跳。
他將三人帶到二樓那間唯一的審訊室門口，諂媚地推開門。
「專家們請，裡面請。我這就去把樓道里的人都趕走，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審計員點點頭，率先走了進去。
他環顧四周，對這間骯髒破舊的屋子很不滿意，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他身後的兩個手下將金屬箱放在桌上，打開，裡面全是各種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精密儀器、注射器和不同顏色的藥劑。
他們是專業的。
吳登看著那些東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
他不敢多看，只是一個勁地陪著笑臉。
「那……那幾位先準備著，我這就去提人？」
他試探著問。
「出去。把門帶上。」
審計員頭也不抬地調試著一個儀器。
「好，好嘞！」
吳登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他反手將那扇厚重的木門關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他的手在發抖，掌心全是冷汗。
他摸索著，掏出一把黃銅鑰匙，對準了門外那個老舊的巨大掛鎖。
他的腦海里，莫風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把他們『請』進這間審訊室。」
「然後，把門鎖上。」
吳登的目光落在掛鎖上，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他知道，一旦鎖上這扇門，他就徹底成了莫風的同謀。
可那五十萬美金的簡訊通知，和審計員那視他為螻蟻的冰冷眼神，在他腦中激烈碰撞。
一邊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真金白銀和一線生機。
另一邊，是虛無縹緲的承諾和事後被滅口的巨大風險。
這個選擇題，並不難做。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咔嚓！」
清脆的落鎖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
審訊室內。
「咔嚓。」
落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審計員三人耳邊炸響。
正在調試設備的年輕人猛地抬起頭。
「老大，他鎖門了！」
審計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到門邊，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
他又用力推了推，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卻沒有任何要打開的跡象。
「媽的！我們被耍了！」
另一個年輕人低聲罵道，立刻從腰後拔出一把手槍。
審計員卻異常冷靜，他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衝動。
「別慌。」
他側耳貼在門上，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正是吳登的。
但那腳步聲不是去而復返，而是飛快地跑向樓梯口，消失了。
陷阱。
一個簡單粗暴，卻又無比有效的陷阱。
審計員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想不通，吳登那隻貪婪又愚蠢的土狗，怎麼敢有膽子背叛李先生？是誰給了他勇氣？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審訊室里的三個人，神經瞬間繃緊。
審計員給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持槍，一左一右地靠在門邊的牆後，形成了交叉火力。
審計員自己則退到房間中央，死死盯著那扇門。
「誰？」
他沉聲問道。
門外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鑰匙插入鎖孔的「咔噠」聲。
鎖，被從外面打開了。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年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廉價的休閒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莫風。
「是你？」
審計員的瞳孔微微收縮。
莫風沒有理會他，徑直走了進來。
然後，在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反手將門關上，並從裡面將門栓插死。
他把自己，和三個手持武器的專業人士，一起鎖在了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密室里。
（加更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