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估室的門被從外面打開。
沒有敲門聲,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執行一道命令。
孫培德主任下意識地合上了記錄本,仿佛那上面記載著什麼驚天秘密。
他抬頭看向門口,一個身穿作訓服的警衛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時間到了。」
警衛的聲音沒有起伏。
莫風從沙發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上不存在的褶皺。
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近乎完美的鬆弛感,與這個房間裡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朝孫培德點了點頭,像是告別,又像是提醒。
「孫主任,記住你的診斷。」
莫風的語氣很平靜,
「別試圖給一把刀做心理疏導,你只需要告訴上面的人,它很鋒利,而且知道該切向哪裡。」
說完,他便邁步走了出去。
孫培德看著他的背影,感覺自己剛剛簽下的那份評估報告,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沒有定義一個病人,而是釋放了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猛獸。
不,他甚至連籠子都算不上。
走廊里燈火通明,光線是柔和的暖黃色,卻照得人的臉色一片慘白。
斜對面的一扇門也剛好打開,陳鋒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但與剛來時那種瀕臨崩潰的緊繃不同,他此刻的疲憊里,多了一絲被掏空後的平靜。
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手術,雖然虛弱,但病灶被切除了。
兩人在走廊中相遇,隔著五米的距離,目光交匯。
陳鋒的眼神很複雜。
有感激,有困惑,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疏離。
他已經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來釣魚的餌。
而莫風,是那個手持魚竿的人。
「謝謝。」
陳鋒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沙啞。
「不用。」
莫風的回答很簡單,
「林溪會擔心。」
一句話,就將所有可能存在的戰友情誼,全部歸結到了一個冰冷的邏輯原點上。
陳鋒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後化作一抹苦笑。
他明白了。
莫風救他,不是因為他是陳鋒,而是因為他是「林溪關心的陳鋒」。
他只是一個需要被維護的「環境變量」。
「好好休息。」
莫風說,
「你的部分結束了。」
「那你呢?」
陳鋒下意識地問。
莫風沒有回答。
一名工作人員走上前來,對陳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他引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另一人則領著莫風,走向一部專用的電梯。
電梯下行。
密閉的空間裡,只有機械運作的微弱噪音。
「趙隊在等你。」
帶路的人言簡意賅。
電梯門打開,是一間布置簡潔的會客室。
沒有窗戶,牆壁是特製的吸音材料。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趙國棟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看起來老了十歲,兩鬢添了許多白髮。
桌上放著一個已經空了的菸灰缸,顯然他等了很久。
看到莫風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坐。」
莫風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沒有客套,也沒有寒暄。
一場跨越國境、攪動風雲的棋局,到了最後復盤的時刻。
「李文博招了。」
趙國棟開門見山,
「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順利。你那場『煙火秀』,把他最後一點僥倖心理都炸沒了。」
「他只是個高級經理人,求生欲比忠誠度高。」
莫風評價道。
「沒錯。」
趙國棟從旁邊拿起一份文件,推了過去,
「這是初步的口供。遠星集團在海外的資金網絡、洗錢通道、滲透進西南金融系統的暗樁,他吐得乾乾淨淨。」
「國家安全委員會和金融監管部門已經成立了聯合專案組,收網行動從昨天夜裡就開始了,一直到現在都沒停。」
「保守估計,這次行動挽回的直接和間接經濟損失,在千億級別。」
趙國棟的語氣很平靜,但莫風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的波瀾。
這無疑是一場載入史冊的大捷。
莫風沒有去看那份文件。他對這些戰果不感興趣。
「心理評估報告我看過了。」
趙國棟換了個話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孫主任說,你是一把『戰略級武器』。」
「評價很高。」
莫風說。
「也很危險。」
趙國棟補充道,
「報告的建議是,『保持觀察,謹慎合作』。」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謹慎合作』?」
莫風問。
趙國棟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但他失敗了。莫風的臉就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上面的意思是,北緬的事情到此為止。」
趙國棟緩緩說道,
「李文博這條線,由國家接手,繼續深挖。天啟科技已經拿到了應得的商業回報和政治榮譽。」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所以你不能再插手了。」
這就是「謹慎合作」的真正含義。
他們承認了莫風這把刀的鋒利,也享受了用這把刀切除毒瘤的戰果。
但現在,他們要把這把刀收回刀鞘,鎖進倉庫。
因為這把刀太危險,不受控制。
「李文博背後的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莫風問出了他唯一關心的問題。
「周文青?」
趙國棟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知道他?」
「我知道的東西,比你想像的更多。」
莫風的語氣依然平淡。
趙國棟沉默了。
他知道,莫風說的是事實。
在審訊這件事上,莫風展現出的手段,讓總隊裡最資深的專家都感到不寒而慄。
那個「審計員」的傢伙,現在還在接受心理重建治療。
「周文青不是李文博。」
趙國棟的聲音變得低沉,
「周文青的家族不簡單,而且他經營了數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甚至牽扯到一些上面都必須慎重對待的層面。」
「動他,不是一場外科手術,而是要引發一場八級地震。」
「所以,你們選擇不切除這個最大的腫瘤?」
「這需要時間,需要布局,更需要絕對的耐心。」
趙國徒說,
「這不是你擅長的領域。」
言下之意,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的棋局,你沒資格上場。
莫風笑了。
「趙隊,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我不是你的下屬,也不是體制內的工具。我們從始至終,都只是合作關係。」
「我幫你挖出李文博,你默認我入境北緬。我幫你拿到口供,你提供後勤支援。交易很公平。」
「現在,我的目標是周文青。這筆新的『生意』,你們可以決定是否參與。但你們不能阻止我。」
趙國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莫風,你不要太自負!周文青不是坤沙,京城也不是老街!在這裡,你那套手段行不通!」
「行不行得通,試過才知道。」
「你這是在玩火!」
趙國棟猛地一拍桌子,
「你知道他背後有多大的能量嗎?你這樣單槍匹馬衝過去,跟送死沒區別!」
「誰說我單槍匹馬?」
莫風反問。
趙國棟愣住了。
「天啟科技拿到了『天網計劃』的入場券,高明現在是陳主任面前的紅人。」
「中科院收到了三億美金的『捐款』,信息安全研究所未來五年的經費都不用愁了。」
「西南邊境的金融防火牆,因為這次行動,得到了最高層的關注和撥款。」
莫風每說一句,趙國棟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孤立的。它們在為我鋪路,為我鑄造新的『武器』。」
莫風看著他,
「趙隊,時代變了。扳倒一個龐然大物,有時候不需要用炸藥,只需要找到他系統底層的bug,然後寫一段代碼就夠了。」
趙國棟頹然地靠回椅子上。
他發現,自己和孫主任犯了同一個錯誤。
他們都試圖用舊有的規則和經驗,去限制一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們想把刀鎖進倉庫,卻沒意識到,這把刀自己已經造出了一座更堅固的軍火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