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被陣法徹底封死的漆黑空間。
此間沒有光,沒有聲音,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粘稠而模糊。
空間的正中央,一名女子盤膝而坐。
銀髮如練,順著肩胛垂落,鋪陳於地。
鳳眸狹長,艷麗又冷峭。
她身下是一座巨大的太極八卦陣眼。
陣眼流轉,如同一面深不見底的幽潭,倒映著無數破碎的光影。
那些光影飛速閃爍,交織,碰撞,最終又歸於混沌。
許久。
女子緩緩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竟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單膝跪地。
「殿主,如何了?」
被稱為殿主的女子沒有回頭,只是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唇角的一絲血跡。
「天機已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那位傳說中的使者,醒了。」
身後的黑影,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此事,暫且只有你我二人知曉,切莫外傳。」
「本尊不管你用什麼理由,是打著圍剿正道的名頭也好,還是為了爭奪什麼上古遺寶也罷。」
「即刻起,召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在暗中布下後手。」
「記住,我們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那些愚蠢的正道。」
黑影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沙啞的聲音問道。
「我們……當真要與其為敵?若是贏了還好,可若是......」
殿主終於回過頭。
那雙狹長的鳳眸里,帶著一抹笑意。
「贏了就是我們贏了,但輸了,是整個魔道輸了。」
那黑影明顯愣了一下,但隨便反應了過來。
「你是說......無論怎樣,我們也不虧?」
「不然呢?」
她反問。
「你跟在本尊身邊最久,應當最清楚。」
「如今這世道,魔漲道消,正是我輩崛起之時。」
「你以為,那些所謂的正道是如何修行的?按部就班,苦熬歲月,百年才能堪堪破境。」
「而我們呢?」
「爐鼎,魂魄,傀儡……哪一樣不是信手拈來?這是條絕路,卻也是通天大道。」
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根據推演還有過去的古籍來看,那位使者除了特殊情況,是不會真的親自動手的。
反正無論怎樣,她沾染的因果肯定是不足以讓她達到頂峰了.......
要麼賭一把,要麼就慢慢等著被正道壓上來。
「可一旦那位使者徹底復甦,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整這早已崩壞的天地秩序。」
「到那時,你我這般魔道,便是她眼中最先要清除的污穢。」
「你忘了師祖的下場嗎?」
殿主的聲音陡然轉厲。
「她當年只差一步,便能奪了那聖女的本源,問鼎合道。」
「結果呢?」
「就是被那個使者,一劍斬斷了通天路!」
「她要的是一個乾淨的、聽話的、所有生靈都循規蹈矩的世界。」
「那樣的世界,沒有我們的位置。」
「所以,為了轉輪殿,為了我們自己。」
「祂必須死!」
空間裡,只剩下殿主冰冷的聲音在迴響。
那道黑影望著女子充滿殺意的語氣,咽喉里露出一陣笑聲。
「好啊.....那就為了我們,讓這世間再亂一點吧。」
「很好。」
殿主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轉過身,望向那片混沌的陣眼。
那是一處屏蔽感知的陣法,也是她根據推演早早布置好的陣法。
即使是那位使者,估計也想不到......哼哼哼......
「去吧,按本尊說的做。」
「是,殿主。」
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空間再次陷入死寂,陣法依舊運轉著。
隨著黑暗徹底隱去,一道隱匿於陣法深處的虹色眼眸,也緩緩閉上。
「真的沒問題嗎?」
姜渡滿臉擔憂,望著眼前那個全神貫注,死死盯著棋局的少女。
「喂,你先別下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剛剛窺見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天道使。
天道使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哦,然後呢?」
她拈起一枚白子,清脆地落在棋盤上。
「該你了。」
「為什麼會有人知道你甦醒了啊……這不是很危險嗎?」
姜渡的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焦急。
「她們可是魔道,萬一布下什麼天羅地網,趁你現在力量還沒完全恢復,那……」
她絮絮叨叨,幾乎要把所有最壞的可能都說了一遍。
終於,少女落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眼,虹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戲謔。
「你的意思是,讓我因為兩個破虛境的螻蟻,就每天擔憂得睡不著覺嗎?」
「你這麼擔心,要不……直接出手幫我把她們滅了?」
姜渡聞言,竟真的露出了認真思考的神情。
「嗯……」
隨後,手掌翻轉,紫色的鈴鐺被她握在手中。
天道使的臉瞬間就黑了,嚇得急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停!我開玩笑的!不許去!」
「還魔漲道消……」
天道使沒好氣地收回手,重新看向棋盤。
「黑猩猩和狒狒誰稱霸了森林,又關我什麼事?」
「就這種貨色,半合道期的劫雲劈幾下就該走馬燈了,還敢妄言弒神,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天道使大人……這麼看不起她們嗎?」
姜渡眨了眨那雙純粹的紫色眼眸,好奇地問。
「唉……」
天道使看著她那副求知若渴的蠢樣,生無可戀地再次嘆了口氣。
她隨手一揮。
身後的空氣如水波般盪開,一面由光影構成的巨大屏幕憑空浮現。
屏幕之上,無數條或明或暗的絲線交織,那是屬於轉輪殿殿主與她的隨身侍衛的命運軌跡。
天道使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看好了。」
「接下來,這兩個傢伙,會佯裝圍剿正道,實則暗中挑撥,削弱我未來可能扶持的幾個宗門。」
「然後,妖族會趁此機會悄然崛起,攪亂凡塵。」
「等到大概二百年後,她們會因為沾染了過多的因果業力,道途斷絕,最終在衝擊半合道境時,被天劫劈得神魂俱滅,含恨而終。」
「屆時,正道也不是傻子,會暗中聯合妖族,而我的目的也是讓這三股力量相互制衡,我也好從中做局。」
她頓了頓,收回手,帷幕隨之消散。
「所以……」
天道使轉過頭,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姜渡。
「別擔心了好嗎?」
「我熬,都能熬死她們。」
姜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捏著一枚黑子,卻沒有落下。
她抬起眼,那雙紫色的眸子清澈見底,像是不經意間提起。
「那大人您……是因為什麼,才沉睡至今呢?」
天道使拈著白子的手,微微一滯。
她輕咳一聲,試圖維持那份從容。
「那是因為萬業大劫事關重大,我一時著急才——」
「可是您還是輸了吧。」
姜渡打斷了她,聲音幽幽的。
「因為大意。」
「沒有……」
天道使的眼神有些閃躲。
「只是因為一開始,不想要消耗太多……」
啪嗒。
「您輸了。」
少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一直揪著不放,你煩不煩啊,又不是你贏了我。」
「能不能好好下棋了?」
姜渡聞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無辜又茫然的表情。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二人面前的棋局。
黑子已成屠龍之勢,將白子圍得水泄不通,再無半分生路。
「可是大人……」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一絲委屈。
「您就是輸了嘛……」
............
「再來一把,五局三勝。」
「不要。」
「小渡,乖……再來一把,真的,最後一把……」
望著少女那張微微漲紅的臉,姜渡猶豫了片刻,還是清脆地拒絕了。
「不要,說好的三局兩勝。」
她很清楚,第一把自己靠著熟練度輕鬆拿下。
第二把,則是靠著言語擾亂對方的心神險勝。
再來幾把,等這位大人回過味來,要接受懲罰的可就是自己了。
天道使聞言,捏緊了拳頭。
她現在也反應過來了,這傢伙剛剛是在故意詐自己。
算了。
「好好好……算你厲害。」
天道使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憋悶,換上一副施捨的口吻。
「這次,我教你怎麼引動天雷與天地之氣,怎麼樣?」
「不要。」
姜渡的回答,依舊乾脆利落。
「就非要學那個化身嗎?自己慢慢摸索,效果會更好的,不過——」
「剛剛大人有句話,讓我很不開心。」
姜渡打斷了她的話。
天道使的聲音停滯了一下,她望向姜渡那雙帶著淡淡笑意的紫色眼眸,心中生出一絲不解。
「所以,我要懲罰天道使大人。」
……
深山老林,一汪清潭。
水汽氤氳,在月光下蒸騰起一層朦朧的薄霧。
姜渡從水中起身,身上裹著的浴巾被水浸透,緊緊貼著身體的曲線。
水珠順著她白皙的脖頸滑落,沒入鎖骨的淺窩。
她走到潭邊,拿起另一條乾燥的浴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頭髮。
潭水中央,天道使還泡在水裡,只露出一個線條優美的肩膀和半張臉。
那張總是帶著高傲與不耐的臉上,此刻如同沾水的貓咪般滿是警惕。
「你......想幹什麼?」
虹色的眼眸在水霧中緊緊盯著岸上的人。
姜渡沒有回頭,只是用浴巾擦著濕漉漉的發梢,聲音平淡地傳來。
「懲罰呀。」
姜渡終於轉過身,她背靠著潭邊一塊光滑的青石坐下,浴巾堪堪遮住關鍵的部位,露出修長白皙的雙腿。
她拍了拍自己身前的石頭。
「過來,幫我揉揉肩。」
少女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思緒從眼前飛到了太空又狠狠的摔倒了地上,只覺得大腦暈乎乎的。
她以為會是什麼羞辱,什麼刁難,甚至是某種她不知道的、來自姜渡的詭異手段.....
但只是……揉肩?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凡間的那些侍女嗎?」
少女的聲音帶著被冒犯的怒意。
「大人也可以選擇不接受懲罰,雖然說好的願賭服輸的。」
「……」
天道使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她在潭水中站起身,水流順著她相較於有些貧瘠的身體滑下,激起一陣漣漪。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岸邊,帶著一臉「我只是懶得跟你計較」的表情,不情不願地站到姜渡身後。
「事先說好,我可不會這個。」
「沒關係,只是突然有些惡趣味。」
姜渡閉上眼睛,將濕潤的長髮撥到一邊,露出光潔的後頸和肩膀。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水汽和青草的清香,鑽入天道使的鼻腔。
很乾淨的味道。
乾淨得讓她有些心煩意亂。
她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她曾經窺探過姜渡和白若冰的生活.......但那時只覺得如同在觀看紀錄片一般的有趣,但現在......
這具身體之中,匯聚著她所有化身近乎一半的意識和情感,此刻是滿腦子胡思亂想。
月亮懸掛於空中,那片肌膚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
碰一下,就會留下指印。
「大人?」
姜渡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困惑,好似在詢問身後的自己為什麼這麼猶豫。
但是,自己也不知道啊......
明明只要像以前一樣,把她當作玩具就好.......
天道使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雙手猛地按了上去。
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柔軟,還帶著一絲滑膩。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撕扯的一塌糊塗的毛線。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扼住這截脖頸的觸感,冰冷,脆弱,帶著瀕死的戰慄。
那雙滿含憎恨的目光,甚至會讓她更冷靜些。
可現在……
「大人......還真是小心翼翼的呢。」
姜渡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笑意。
天道使的臉瞬間漲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氣.....
但手上加重了力道,胡亂地揉捏起來。
她根本不知道穴位在哪裡,只憑一股氣,把那柔嫩的肩膀當成了麵團。
力道時輕時重,毫無章法。
近在咫尺的清香,越來越濃郁,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的思緒徹底攪亂。
她甚至能聞到姜渡髮絲間殘留的洗浴皂角的味道。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傢伙時的感覺......
很討厭.....
周身籠罩著作為一名新晉神使特有的、不懂得收斂的光,很噁心的光........
從那漆黑的海洋中醒來,便順著痕跡來找她.....
那光,對於她那雙早已久居黑暗的雙眼來說,近乎暴力。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要在這裡,給這個害自己淪落至此的混蛋,做這種事……
腦子越來越昏沉,手上的動作也愈發粗暴。
「嘶……疼....」
姜渡身體往前縮了縮。
那一聲輕呼,瞬間刺破了天道使混亂的思緒。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般,後退了一步。
「對不起,我……我都說了我不會!」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不幹了!不幹了!什麼破懲罰!」
「說到底,我為什麼要接受你這個傢伙的懲罰啊!區區姜渡而已.....」
她轉身就要走,臉上扭曲的表情已經分不清是羞惱還是窘迫。
姜渡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樣子......
她站起身,水珠順著浴巾的邊緣滴落,在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天道使感覺到身後的動靜,身體瞬間繃緊。
「你別過來!」
姜渡卻沒理她,徑直走到她身後。
「那……作為懲罰,讓我來幫你捏一捏好嗎?」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
姜渡看著她這副模樣,淡漠的臉上浮現出呆愣了一瞬,那雙紫色的眼眸里,映著清冷的月光。
「大人,您這麼討厭我嘛?」
...............
「你要是敢搞小動作,我就殺了你!」
那威脅的話語,聽起來卻沒什麼底氣。
姜渡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走到那具緊繃的身體後面。
少女的後背僵直,渾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戒備狀態,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襲擊。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只要姜渡敢碰不該碰的地方,她就立刻……立刻......
一雙帶著微涼水汽的手,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沒有想像中的輕浮,也沒有任何試探。
那雙手,只是安靜地,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力道,不輕不重地按壓著。
指腹精準地找到了緊繃的筋絡,緩緩地,溫柔地揉開。
一股舒緩的暖意,從被按壓的地方,慢慢擴散到全身。
天道使愣住了。
她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沒有嘲諷,沒有報復,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觸碰。
姜渡就只是……在幫她按摩而已。
很認真,很專注。
仿佛她真的是一個擔心主人勞累的、貼心的侍女。
無措......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只有規律的、輕柔的按壓。
山林間,只有風聲,水聲,和那壓抑不住的、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大人,您一個人,過去辛苦了。」
【未命名好感度+3,當前好感度: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