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由不知名獸皮製成的古卷,透著一股亘古的蒼涼。
封面上沒有名字,只有一道形似輪迴的、殘缺的烙印。
山河為陣,血海為祭。
妖獸的屍骸堆積如山。
黏稠的血液匯成溪流,在地面的溝壑中緩緩流淌。
屍山之上,站著一個女人。
赤紅的衣袍,像燃盡的血。
幽魂般的火焰在她腳下燃燒,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古老的音節從她唇間溢出,晦澀,而又充滿了陰翳而瘋狂的殺意。
那是......關於輪迴的咒語?
不......
是奪舍。
用自己前世的所有,去換取未來虛無縹緲的一線生機,九死一生......
【真是瘋了。】
一個不知名的意識觀測著這一切,只感覺意識冰涼。
咒語念完。
她身後,一道身影緩緩出現。
那人一劍,刺穿了她的後心。
赤衣女子身體一顫,卻沒有回頭。
她只是望著眼前熊熊燃燒的火焰,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身後的人影,慢慢顯現。
是清虛。
她握著劍,看著那道徹底失去生命氣息的身影,甚至升不起一絲悲傷。
念頭通達。
原來,這就是念頭通達。
旁邊,似乎有人在勸她。
讓她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仇恨?
清虛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雙空洞的眼眸,好似跨越了虛實與時空的界限。
「白若冰、姜渡、蘇媚、天道宗……」
「我已經,被你害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輕聲呢喃。
然後,視線仿佛穿透了無盡的黑暗與時光。
看向了……正在看著這一切的,另一雙眼睛。
「啊……」
「你在看著啊?」
她嘴角的弧度,變得無比詭異。
下一刻,她鬆開手中的劍,縱身一躍。
投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
伴隨著那分不清是痛楚,還是解脫的嘶吼。
噠——
天道使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她和姜渡在深山老林里共同搭建的那座臨時小木屋裡。
陳設很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木桌,兩把木椅。
桌上還放著一盤沒吃完的糕點,是姜渡昨天從山下鎮子裡買來的。
很無聊,卻也很……溫馨。
沒有恐慌。
沒有驚懼。
她只是無言地望著窗外的黑暗,心口的位置,殘留著一絲本不應該屬於自己的、尖銳的心悸。
她咬緊了牙,面色變得猙獰。
「真是……陰魂不散啊。」
天道使可沒有天真的以為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夢而已。
她從來不會做夢,也並不需要休息。
那是過去沉睡的她無法捕捉的,屬於未來的某種預警。
........
清虛……蘇媚……
那兩個傢伙,居然聯手想要找自己復仇......
說實在的,她並不認為那兩個傢伙能真的做到復活。
但.....
不能讓自己處於被動之中。
蘇媚那個禍端,一定還在背後謀劃著名什麼。
她絕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她們功法失敗的可能性上......
言罷,她指尖翻轉,無數條無形的因果絲線在她手中匯聚、交織。
點點星光,在她掌心亮起,勾勒出一片繁複的軌跡。
最先出現的畫面,是現在這個時代的勢力。
轉輪殿……
半個月前,小渡給自己看的那兩個魔道妖女。
是蘇媚留下的勢力。
但比起這個……
天道使的意識,瞬間沉入那片由因果構成的星河,死死鎖定了夢中那捲透著不詳氣息的古卷。
無數光影在她眼前飛速流轉。
捲軸的誕生,修訂,失敗……
以及最關鍵的,蘇媚是如何找到它的。
畫面,最終停留在一片黑夜之下。
穿著天道宗道袍的少女,透過通話符篆,正笑嘻嘻地將一卷古樸的獸皮卷,塞進那個紅衣妖女的懷裡。
「您看,我這是為您新偷來的秘法和寶貝,多虧了師尊徒弟的身份,我才能拿到哦~傳說是師尊的師尊留下的秘法哦~」
畫面中,那雙紫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裡面盛滿了狡黠與討好。
天道使的呼吸,猛地一滯。
「混蛋!」
指尖在虛空中划過,牽引出無數條或明或暗的因果絲線。
整個世界在她眼中,化作了一張繁複到極致的網。
她開始推演。
瘋狂地推演。
為什麼......
自己為什麼這麼慌張?
那秘術她清楚,天道宗副宗主鳳釧所創....要求的條件很苛刻,他自己都沒有成功......
那本該是絕無可能成功的禁術,蘇媚她不可能這麼運氣好......
不。
不對。
不是蘇媚。
天道使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看著手中那條屬於姜渡的、糾纏著無數因果的紫色絲線。
只要有姜渡參與其中……
只要這個該死的變數存在……
天道使的心裡,湧起一股毫無緣由,卻又無比確信的預感。
那個所謂的、不可能成功的功法,就一定會成功。
就像她曾經無數次推演過的那樣。
白若冰必將化為萬業邪魔,蘇媚必將死於正道圍剿,清虛必將為天下蒼生斬斷塵緣。
可結果呢?
一切都被攪得天翻地覆。
天道使閉上眼,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煩躁。
既然過去無法改變,那就扼殺未來。
她要推演出她們第二身的信息。
只要能找到她們轉世後的痕跡,哪怕只是一絲一毫,她就能……
她的指尖,撥動了那兩條早已黯淡的、屬於蘇媚與清虛的因果線。
然而,入手處,卻是一片虛無。
絲線繃緊,然後……
啪。
斷了。
天道使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不信邪地再次嘗試。
牽引,追溯,探尋。
可那兩條絲線,就像兩條被攔腰斬斷的河流,無論她如何努力,都只能追溯到那片吞噬一切的幽冥火焰。
再往前,便是一片死寂的、徹底的空白。
怎麼會……
她愣在原地。
許久,一個讓她遍體生寒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她們……斬斷了自己的命格。
將自己的三魂七魄,連同過去所有的因果,都徹底熔煉在了那幽冥火焰之中。
所以,她根本無法通過她們原先的名字與命格,去追尋她們的軌跡。
.........
天道使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個個為什麼就不能乖乖的去死啊!」
————————
正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這些天,她陪著天道使,算是過得最安穩的一段日子。
風平浪靜,像暴雨來臨前,恬靜而美好的波浪。
【未命名扭曲值+20000】
她在掙扎。
姜渡很清楚天道使在想什麼。
這位過去高高在上的神明,就像一個棋手,剛剛被人掀了棋盤,輸得一敗塗地。
可輸輸贏贏的.....
在過去,時間總會將她的對手換下去。
但要棋盤還在,只要她還有時間,她就能重新布子。
培養幾個清虛那樣的棋子,對她而言,根本不成問題。
姜渡躺在樹枝上,仰望著天空溫柔的映照著自己的月亮。
白若冰還被封印在月亮上,她不主動出手,沒人能夠追查到她的位置,也沒人能夠威脅她。
她只需要等。
等那些人快老死時,跑到她們棺材前嬉皮笑臉的說。
「你死後我會幫你所珍視的一切都毀掉。」
興衰往復,王朝更迭.....
對她而言,不過是看慣了的風景。
但天道使卻是永恆的。
清虛和蘇媚,對她來說很特別嗎?
她們很強,半合道級不死不休的追殺.....能掀翻棋盤,甚至砸傷棋手的存在。
就像陰溝里死不掉的蟑螂,光是想起來,就會抓狂......但然後呢?
姜渡腦海里閃過前些天那個小狐狸,也是自己兩位師傅的二世身....
遲早會被她找出來,然後一點點斬草除根。
僅僅如此........
那她在想什麼呢?
或許..........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想辦法進一步奪取權柄吧。
姜渡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手腕。
【未命名好感度:94】
那個傢伙,嘴上說著嫌惡,說著煩躁。
可這具身體,卻比任何言語都要誠實。
在她那顆孤獨了千萬年的心裡,自己已經占了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但……
還不是最重要的。
她誕生的意義,是維護天道秩序。
那是刻在她靈魂最深處的、無法違抗的本能。
自己的到來,對天道使而言,就像一個玩了千萬年單機遊戲的人。
世界裡的一草一木,每一個NPC的行動軌跡,她都爛熟於心。
枯燥,重複,永無止境。
卻突然有一天,遊戲裡多出了第二個玩家。
一個什麼都不懂,笨手笨腳,卻又總跟在她身後的……新人。
她習慣性地板著臉,用最刻薄的話語,去維持自己身為「老資歷」的尊嚴。
可那雙虹色的眼眸里,卻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想要分享的衝動。
想告訴她,這裡有個隱藏的彩蛋。
想告訴她,那個BOSS其實有個致命的弱點。
想告訴她……
別怕,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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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討厭姜渡。
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討厭那張臉,討厭那雙紫色的眼睛,討厭她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能將一切秩序攪得天翻地覆的混亂氣息。
在過去那場持續了近百年的重要博弈點中,姜渡是她唯一的、徹頭徹尾的失敗.......
每一次看見那雙清澈的紫色眼眸.....她都能想起那女人是如何在祭壇之上,用最聖潔的姿態,行最癲狂之事.....
她忘不了,那個奔向死亡,卻輕靈而歡快的步伐.....
...........
那步伐踏碎了秩序,也在她完美的計劃中,刻下了一道無法抹去的、醜陋的裂痕。
恨意,像淬了毒的藤蔓,早已深深紮根在她的神魂里。
所有的力量都有著代價,而因為姜渡那傢伙,她的代價很大。
.........
她從來沒有昏厥過......在那片暗無天日的黑暗中。
1秒、2秒、3秒........1年、2年、3年.......100年、200年、300年.......
到後面,她已經失去了在計數的感知了。
沒有長眠,有的只是無比清晰,無比痛苦的溺死感。
她曾經聽過人間的某個故事。
講的是一個因為禍害婦女被封印在瓶中的奇怪魔頭,只要有人能夠打開瓶子,就可以幫其實現三個願望。
很老套,寄託著凡人那無知的幻想。
具體的情節,她早已記不清了。
但,裡面有幾句台詞,她記得無比清楚。
「當我被封印在那暗無天際的黑暗時,第一個百年,我對自己發誓,誰能將我解救出去,我將賜予他享之不盡的財富。」
「第二個百年,我發誓,誰能將我解救出去,我將為他實現世間所有的願望。」
「第三個百年,我不在抱有期望。」
「第四個百年,我發誓,誰救我出去,我會將賜予他世間最痛苦的死亡。」
「在那之後,我將親手毀滅這個世界。」
.......
毀滅世界什麼的,她做不到.......
她本該,將這份恨意,延續到這個女人轉世後的空殼之上。
折磨她,玩弄她,讓她在無知中,為過去的罪孽付出代價。
可……
天道使站在冰冷的河水裡,任由刺骨的寒意包裹著自己,遠遠的望向那個無憂無慮仰臥在樹梢間的倩影。
..........
腦海中,反覆迴蕩著那一句。
「一個人,很辛苦吧。」
辛苦?
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千萬年來,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永不停歇的傀儡,修補著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孤獨是她的食糧,秩序是她的呼吸........
她早已習慣。
或者說,麻木.......
............
最開始,是憤怒,是憎惡。
她看著這個一無所知的蠢貨,揮霍著那本不屬於她的力量。
她期待著,期待著她被因果反噬,等著她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可那個蠢貨,卻總是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做出一些……讓她無法理解的事......
她會因為一場凡人的戰爭而求自己。
會為了一座乾旱的城池,耗費自己的本源去降雨。
會在自己煩躁地推開她後,又默默地跟上來,遞上一串……她根本不吃的糖葫蘆。
..........
那些微不足道的,屬於人類.....不,那屬於生物的情感,像是透進漆黑深海的氧氣。
呼吸......便感受到了『噗通噗通』的生命。
.............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這種失控。
討厭自己,正在變得……不再像自己。
她恨姜渡。
可她又……
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純粹地、徹底地,去恨眼前這個........
會跟在她身後請教、會為她揉肩、會求她陪自己、會問她『辛不辛苦』.......能治她於死地的同類。
「天道使大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到來。
那樹梢上的身影揮了揮手,過去那淡漠的臉上現在經常會在她眼前流露出微笑。
清澈的紫色,裡面沒有那癲狂到極致的憎恨,有的只是.....
依賴......
她痛苦,她迷茫。
也讓她……第一次,感覺到了「活著」。
而不是,僅僅是「存在」。
............
【半個月前的那隻狐妖,是你故意為之的嗎?】
質問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抬起手,冰冷的水花飛濺,她同樣揮了揮手。
「你在看月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