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泉水升起裊裊水汽,剛入秋的山林間,那歪脖子老樹的枝椏上,臥著一隻純白翠鳥般的身影.......
月光落下,為她最寵愛的女子披上銀紗,也讓其多了一層柔和而聖潔的光暈。
姜渡很美。
天道使從不否認這一點.......她甚至無法去複製,哪怕自己變成和她一樣模樣。
白膩如脂的肌膚、盈盈一握的腰肢、氣若幽蘭的體香.....
她以前以為,一個人再怎麼美,也做不到符合所有人的審美。
尤其是在神通界,修行本身就足以讓人的面容與身形趨近完美。
按理來說,她早該對所謂的「美」感到麻木......
但是,姜渡不同。
她好像一幅畫上,那最後落下,也最驚艷的一筆。
無論她身在何處,無論是在何時.....
水墨般的山嶽,廝殺的戰場,泥濘的沼澤.......
她總能成為那片風景里,最奪目的存在。
像懸崖峭壁上唯一的雪蓮,像無盡深淵下唯一的珍寶。
聖潔,純粹,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月祝聖體、極陰魅體.....
按理來說,一個人同時有著這兩種體質很不合理,但出現在這傢伙身上卻總是讓她不覺得奇怪。
或許,就連這些天地造化的體質,也爭搶著要落在最勾人的皮囊之上。
「你在看月亮嗎?」
好似是擔心打破這片靜謐,天道使的聲音與以往的冰冷不同,顯得柔和。
「平常這個時間,你不是都在睡覺嗎?」
她自己沒有睡覺的習慣。
所謂的「休息」,不過是閉上眼,在神魂中推演這世間萬千因果的走向。
但姜渡不同。
這傢伙是真的喜歡睡覺......
用她的話講,是喜歡被床榻封印的感覺?
以往這個時辰,這個傢伙早該在旁邊的木屋裡睡得不省人事。
那才是她現在最希望看到的.......
可她沒有。
她醒著,還望著月亮。
天道使的心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她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月亮,是白若冰的封印之處。
她是在看那輪清冷的月,還是在透過月光,回憶某個被遺忘的人?
樹梢上的身影卻動了動,搖了搖頭。
姜渡仰臥在那,對著夜空伸了個懶腰,姿態舒展得像一隻慵懶的貓。
「沒什麼。」
「只是有些事情,老在腦子裡轉來轉去的,睡不著。」
天道使的呼吸,沉了一瞬。
嘩啦——
她從冰涼的泉水中站起身,水珠順著白皙的肌膚滑落,浸透了衣袍,她卻渾不在意。
心頭的思緒,比這身濕衣更讓她煩躁。
身影一閃,她已坐上另一根粗壯的樹枝,就在姜渡身旁。
她望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憂愁的側臉,裝作不經意地,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
「哦?」
「像你這種沒心沒肺……」
她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從姜渡的眉眼,滑到那雙純粹的紫色瞳孔。
「能面不改色踩在小狐狸臉上的人,也會有睡不著的時候?」
她沒有辦法鎖定蘇媚和清虛的奪舍體,她之所以覺得是那個狐狸.......只是因為直覺。
她懷疑的對象不止這一個,前後數百年,妖族有名有姓的強者、或者有潛力的人.....都在她的懷疑對象中。
但...只有這一個,是姜渡接觸過的。
也是她最懷疑的。
不......或許也是因為對姜渡的懷疑,所以才讓她更注意到了那個變態狐狸。
姜渡迎著她審視的目光,神情有些閃躲,只是那雙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無辜。
「沒有啦.....」
她輕輕搖頭,她知道天道使大人在嘲諷自己沒心沒肺什麼也干不好。
但就算是這樣的自己........
「我還是有會擔心的事情的。」
「什麼事情?」
天道使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姜渡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眼前的夜色,如水波般盪開。
一幅幅無聲的、卻又無比慘烈的畫面,隨之浮現。
那是一座凡人的城池,本該是萬家燈火,此刻卻血流成河。
一名身著黑袍的魔道修士,手持一桿萬魂幡,正緩步走在屍骸堆積的街道上。
幡面上,無數張扭曲痛苦的人臉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哀嚎。
他每走一步,腳下便有新的魂魄被強行拘出,捲入那片絕望的旋渦。
畫面一轉。
是另一處祥和的村落。
幾個孩童正在追逐嬉戲,臉上還帶著天真的笑容。
下一刻,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陰冷的魔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村莊。
嬉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血肉被啃食,骨骼被碾碎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姜渡的指尖,最終停留在最後一幅畫面上。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正抱著自己母親冰冷的屍體,發出絕望的、嘶啞的哭喊。
而在她們不遠處,幾名魔修正在相互殘殺。
「之前,他們還會收斂一些。」
姜渡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畫面中的亡魂。
「最近,好像是為了準備討伐正道,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她揮手散去那些畫面,夜色重新變得寂靜,卻也因此顯得更加沉重。
她抬起眼,那雙總是澄澈無辜的紫色眼眸,此刻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莫名的色彩。
「大人您說,不能隨意干涉凡塵因果。」
「可是……」
「這場正魔之爭的源頭,不正是因為我們嗎?」
天道使靜靜地聽著,看著那些血腥的畫面,就像在看一場製作粗劣的皮影戲。
她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一具具尚有餘溫的屍骸,若是用來煉製傀儡,足以組成一支悍不畏死的軍隊。
若是投入丹爐,提煉其精元,至少也能煉出百八十顆血氣丹。
甚至,連那些被鮮血浸透的土壤,都是培育魔植的絕佳沃土。
以前最狠的時候,還知道大規模洗腦,用速成功法培養炮灰去噁心正道呢.....
只知拘魂煉幡,卻不利用血肉之軀中的精華。
浪費。
天道使的視線,從那些消散的畫面上移開,落回姜渡的臉上。
那上面不是什麼悲天憫人般的慈悲,有的只是呆滯與無神。
「可不關我的事,你自己用權柄或者史書看唄,他們又不是第一次打了,幾百年就打一次,而且每次理由都不一樣。」
天道使無奈地擺了擺手,她並不打算背這口鍋。
「你以為,為什麼會有正魔兩道之分?」
姜渡默默地搖了搖頭。
「人和人之間的修行天賦,比人和狗之間的差距都大。」
天道使的聲音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天賦好的,去了正道仙門,享受著最上乘的功法,最純淨的資源。他們的根基紮實,道心穩固心魔難生,就連渡劫,都比旁人輕鬆幾分。」
她指尖輕點,空中再次浮現出畫面。
那是一名正道弟子,正在山間採摘靈草,神情專注。
「而那些魔道,不說全部,大部分,都是被正道仙門淘汰下來的棄子。」
「他們天賦比凡人強,卻又夠不上真正的仙途。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麼,放棄修行,回歸凡塵,然後就運氣好就是正常人的一生,運氣不好就和這畫面差不多。」
「要麼,就去走條捷徑。」
畫面一轉,變成了一名魔修,正在城池收集魂魄,神情同樣十分專注,忽略掉他周圍的慘叫聲和黑氣,和剛剛的正道修士沒什麼區別。
「在那些魔修眼裡,凡人,和正道弟子眼中的靈草,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可以隨意採摘、利用的資源。」
「凡塵界什麼都缺。」
「靈氣,氣運,天材地寶,上乘功法……」
天道使揮手散去畫面,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弄。
「唯一不缺的,就是人。」
「就像我們看這些修士,和他們看那些凡人,是一樣的。」
「當然,我可沒有偏心啊,在我看來,這些修士和凡人以及靈草也都是一樣的。」
「所以,我勸你一句哦。」
她轉過頭,那雙虹色的眼眸,在夜色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警告的意味。
「別想著去拯救他們。」
「保護凡人,對於我們來說,是這世上最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不僅會沾染上龐雜的因果,而且……毫無用處。」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
「要不然,小心我趁你病,要你命。」
「把你那點可憐的權柄,全都搶回來。」
...........
天道使說完,姜渡沒有回答,只是沉寂了許久才點點頭。
但那雙黯淡的眼睛,還是讓天道使微微皺眉。
她沒有忘記姜渡之前包養的那個國家。
就根據她自己對姜渡的了解........
這傢伙估計還是賊心不死。
說實在的......她並不想管這些破事。
歸根究底,不過是姜渡對那些和她有著相同外貌的生物升起了同情之心,這種症狀大概等個幾百年,徹底認清自己的身份之後,就能明白了。
這也是她為什麼平常喜歡用兔子的形象出現,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把自己和人類混為一談過。
說起來.....自己曾經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但總不能真因為兔子可愛,就把人類給滅絕吧。
就好像不能因為凡人可憐就徹底剿滅魔道一樣。
emmmm......
天道使感覺有些頭疼。
不過也正好!
正所謂,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
稍微吃點苦頭,也不是什麼壞事。
哼哼......哼哼.......emmm......
嘖......
【未命名好感度+1(過去的自己,好像也.....)】
「你在想你之前生活的那個凡人國度是不是?」
姜渡聞言搖了搖頭,但天道使望著她眼睛深處那些小心思也是翻了個白眼。
..............
「平時少養些寵物。」
「89年後和你有關的人全部正常死去後,就別給我惦記她們了。」
說完,天道使撇過了頭。
而姜渡聞言卻是眼睛瞬間瞪大,轉過頭來呆滯的看著天道使。
那雙紫色的眼眸里,寫滿了茫然與難以置信。
天道使聲音裝作平淡。
「正道的修士不會眼睜睜的看著那些魔道修士這樣發育的,很快便會反應過來,進行反圍剿,甚至聯合圍堵兩界的通道。」
「之後那些魔道也會變少的,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多久。」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不要總想著用自己的權能去解決。」
「有嘴為什麼不——」
噗——
話沒說完,天道使只覺得身體一軟。
一股清甜的幽香,瞬間將她包裹。
那香味,帶著月光特有的清冷,卻又夾雜著一絲姜渡獨有的、令人心悸的、近乎魅惑的香甜。
天道使的身體頓了頓。
淡漠的臉上頓時浮現了一層紅暈。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天道使大人,謝謝你。「
...........
「沒辦法,誰讓我這麼善良,看不得民生疾苦呢?」
天道使語重心長的說道。
「嗯!您真是一個靠譜又厲害的好人!」
姜渡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卻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里。
好人?
天道使的眼角微微抽搐。
她有點想笑,但必須要憋住。
騙人需要耐心.....她可不想到時候真被這傢伙反水了。
說實在的,她心中依舊在懷疑姜渡......
她做過的一切,在其他人看來都和「好人」這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裝一裝大度,騙騙這個還沒開智的傢伙就行了,可不能給自己騙了。
「哼,你這種症狀,等你開智,大概過個幾百年就知道了。」
天道使的聲音里滿是不屑。
她這話,一半是說給姜渡聽的,另一半,卻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傢伙遲早會變得和自己現在這副模樣一樣的......
姜渡對著她點了點頭。
她明白,在天道使眼裡,自己的那些煩惱,都如同孩童壞掉的玩具一般可笑。
人們小時候,甚至會因為自己養的金魚死掉而痛苦。
考試被叫家長而感到害怕。
但在天道使的眼中,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只是看著,看著這些生靈在短暫的生命里掙扎,悲傷,喜悅。
然後,又歸於塵土。
可即便如此,天道使大人還是選擇了幫助自己。
每次都是這樣......
說著厭煩,卻還是會耐心地教導自己,雖然那些教導聽起來總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說著「不值得」,卻還是尊重了自己的選擇。
姜渡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天道使大人,您過去也有類似的煩惱嗎?」
姜渡撐起腦袋,眼神中充滿了異樣的色彩。
天道使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個蠢貨。
她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我不太想提。」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一絲抗拒。
「我想聽……」
姜渡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執拗的、近乎撒嬌的意味。
天道使撇開了眼睛。
她打死也不會講自己當年差點因為覺得兔子可愛,就想讓它們取代人類的位置,導致自己差點被天道規則給掄死的經歷.......
那種荒謬的、幼稚的、只屬於她漫長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片段,怎麼能讓這個蠢貨知道?
姜渡望著對方那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中下定了決心,一會兒自己去調查一下。
但秉持著對天道使大人的好奇。
她問道。
「說起來……天道使大人有名字嗎?」
天道使愣了愣,她似乎沒想到姜渡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名字?」
「那東西我當然有啊,天道使、神使、共主、神、使徒、老天爺、月兔、天使、災厄……」
她一口氣說出了一大串,語氣裡帶著一絲炫耀的意味。
「不不不……不是這種稱號。」
姜渡搖了搖頭,紫色的眼眸里,帶著一絲認真。
「就像在您眼中,我是姜渡。」
「但是……有沒有隻屬於我們自己之間確定的稱呼?」
天道使聞言,翻了個白眼。
她看著姜渡那雙純粹的眼睛,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要不你叫我白若冰吧,感覺會很有趣的樣子。」
.............
沉默。
姜渡呆呆的望著她。
她搖了搖頭,眼睛中透露出了一抹失望的色彩。
「還是算了吧,天道使大人就是天道使大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天道使聞言,愣了愣。
名字嗎……
「要不......你幫我想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