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域盡頭,紫光幽咽。
通道深處那極其密集的沙沙聲在兩秒內幾何倍數放大。
兩座畸形半人半魚石雕的底座下方,成百上千隻拳頭大小的紫色甲蟲破土而出。
甲蟲外殼呈現詭異的金屬色澤,腹部生長著形似人臉的灰白斑紋。
口器極度發達,開合間直接將通道兩側的堅硬黑岩啃食出大片凹坑。
石粉簌簌掉落。
紫光連成一片翻滾的地毯,挾帶刺鼻的深海海腥味,朝著通道口的九門眾人高速漫延推平。
張日山大拇指下壓,戰術手電光柱直直打向蟲潮。
強光刺激下,前排甲蟲腹部的人臉斑紋齊刷刷張開,噴射出墨綠色的腐蝕性酸霧。
「戴防毒面罩!後撤結陣!」張日山厲聲暴喝,雙手端平冷鋼工兵鏟斜切防禦死角。
後方親兵動作利落,單手扯下面罩扣死在臉頰上。
戰靴鞋底在黑岩地磚上急速向後摩擦滑動。
張啟山左手握住斷裂的百鍊軍刀刀柄,窮奇氣血順著手腕注入斷刃,準備硬抗酸霧沖刷。
凡人面對深淵伴生畸變物,唯有嚴防死守。
蘇林右腳戰靴踏在通道邊緣。
他沒有後退半步。
下巴微揚,視線掃過那片紫光蟲潮。
「一窩啃食深淵殘渣長大的蠅蛆。」
兩個音節吐出,透著刻進骨子裡的淡漠。
蘇林沒有抽出插在風衣口袋裡的雙手。
他右腳戰靴抬起,對著腳下黑岩地磚重重一踏。
至陽至剛的天師真氣順著戰靴底板強行注入地脈。
一層金光貼著地磚表面,呈扇形向通道深處狂暴犁去。
物理碾壓,不留死角。
金光掃過。
成千上萬隻紫色甲蟲連改變方向的動作都未能做出,堅固的金屬外殼在數千度道門真火煅燒下當場崩碎。
甲蟲體內的高濃度酸液被瞬間蒸發氣化。
酸霧被金光衝散。
整條通道的地面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灰白粉末。
紫光徹底寂滅。
蟲群沙沙聲戛然而止。
蘇林轉過身,視線從幽暗通道收回,重新投向大殿中央的琉璃巨坑。
九門眾人大口喘息,雙手緊握兵器,陣腳還未完全站穩。
危機便已宣告解除。
蘇林目光越過琉璃坑,直接鎖定那九根被斬斷或連根拔起的太古青銅巨柱。
大陣已破,但萬載歲月沉澱的鎮魔底蘊,依舊深鎖在那些沉重的太古生鐵內部。
「來都來了,這些老底子不能浪費。」
蘇林平緩抽出右手。
白皙修長的五指朝向大殿上空,五指張開,掌心正對那片青銅廢墟。
「起。」
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偌大的青銅大殿劇烈震顫。
九根太古青銅巨柱殘骸表面,那些斑駁的符籙刻痕齊刷刷爆發出刺目的金色光暈。
柱體內部傳出極其沉悶的金屬嘶鳴聲。
萬載歲月氣韻遭受最高維度的強行徵調。
九道大腿粗細的金色氣旋生硬掙脫太古生鐵的物理束縛,衝破厚重石粉揚塵,直射蒼穹。
氣旋在半空高速交織盤旋,最終匯聚成一條長達數十丈的金光游龍。
游龍發出一聲無聲咆哮,龍首調轉,朝著台階上方的蘇林倒灌直下。
海量的歲月氣韻夾雜著太古崑崙的地脈本源,毫無保留地砸入蘇林的天靈蓋。
純白風衣在狂暴的能量風暴中獵獵作響,衣角拉扯得筆直。
這等吞天噬地的霸道攫取,讓後方的張啟山等人徹底看直了眼。
他們親眼看著那九根曾經鎮壓舊神的青銅巨柱,在金光抽離後,迅速氧化發黑。
太古生鐵失去本源支撐,在短短几秒內化作一地毫無光澤的死鐵廢渣。
歲月氣韻入體。
蘇林雙目微闔。
蟄伏在體內的末代天師殘魂遭遇磅礴能量澆灌,徹底衝破重重枷鎖。
識海深處,一場跨越萬載的時空共鳴轟然炸開。
記憶斷層被強行填補。
畫面極其宏大遼闊。
萬載之前的崑崙地底,沒有青銅大殿,只有一片赤紅翻滾的無底岩漿。
地脈斷裂,歸墟邪神撕裂虛空界壁。
一尊不可名狀、體表生滿千萬隻觸手與複眼的龐大肉山,企圖順著崑崙龍脈倒灌神州大地。
天地法則崩壞。
一襲白袍凌空立於岩漿火海之上。
前世的蘇林單手掐訣,萬千雷霆化作一柄接天連地的巨型法劍。
他孤身一人,以無上天師之姿,生生硬扛邪神腐蝕諸天的穢氣。
巨劍劈開虛空,將那尊肉山從蒼穹一路砸進地核最深處。
劍鋒貫穿邪神核心,將其死死釘死在崑崙底部的黑岩之上。
這方顛倒天地、禁絕萬法的重力死牢,就是因他當年那一劍拔地而起。
前塵往事全盤貫通。
蘇林猛地睜開雙眼。
瞳孔深處,兩朵純粹的金色雷火熊熊燃燒。
磅礴的太古氣韻順著經脈走向,粗暴淬鍊他這具現世的凡俗肉身。
骨骼錯位重組的脆響從他體內接連傳出,密成一片。
他消瘦修長的身形並未發生肌肉膨脹的誇張形變。
但裸露在風衣外的手背與脖頸皮膚,滲透出一種極度凝實、萬法不侵的琉璃金芒。
皮肉之下,暗金色的玄奧神紋若隱若現。
血管中奔涌的不再是凡人鮮血,而是濃稠如水銀般的純陽道力。
心跳聲沉緩有力,每一次搏動,都在大殿空氣中激盪出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爆環。
金剛不壞法身。
這是天師一脈將肉身推演至極致的太古神境。
蘇林輕輕呼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息呈白練狀射出三尺,直接將前方一塊堅硬的崑崙玉石穿透,留下一個邊緣極其平滑的圓孔。
單純的肉身質量壓塌了周遭空間。
他沒有外放任何威壓,後方的張啟山胸口一悶。
經脈內的窮奇血脈遭遇高維肉身法相壓制,全盤趴伏戰慄,根本不敢流轉分毫。
脫胎換骨,跨維躍遷。
這具肉身此刻足以徒手捏碎深淵舊神。
霍靈曦站在不遠處。
她看著渾身散發著神性光輝的蘇林,眼底的慕強渴望與極致痴迷完全壓抑不住。
她上前一步,旗袍裙擺擦過白玉台階。
她毫不避諱九門眾人的目光,直接站定在蘇林身側。
「夫君。」霍靈曦開口,字句里滿是宣誓主權的意味。
蘇林瞳孔中的金雷隱沒。
體表流轉的琉璃金芒迅速內斂,沉入骨血深處。
他再度恢復了那副常年慵懶、漫不經心的消瘦模樣。
面色如常,卻帶著極具欺騙性的脆弱感。
「底牌撿回來一些。」蘇林語氣平淡。他抬手揉了下霍靈曦的頭頂,順勢插迴風衣口袋。
絕對的神性與極致的慵懶。
兩種極端特質在他身上完美縫合。
九門親兵面面相覷,握著工兵鏟的手指僵硬麻木。
這一天內遭遇的認知顛覆,比他們前半生加起來還要多。
他們看向蘇林,眼中只剩對在世真神的狂熱信仰,全無半分對長官的服從。
齊鐵嘴從碎裂的地磚上爬起。
他伸手在作訓服內襯口袋裡掏了半天。
報廢的羅盤拿不出手。
他咬咬牙,摸出三枚常年貼身存放的古銅錢。
大凶之地,前路莫測。
齊家傳人必須摸清風水吉凶。
齊鐵嘴雙手合攏,將銅錢捂在掌心。
他口中快速默念大衍口訣,雙手上下搖晃三次。
銅錢帶著他的指尖體溫,噹啷一聲掉落在白玉階梯表面。
三枚銅錢翻滾停止。
呈品字形排列,正面朝上。
齊鐵嘴死死盯著卦象,眼球快速左右移動。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抬起頭,嗓音乾澀發抖。
「上上大吉!」
他指著通往地底的幽暗通道,語氣滿是震驚。
死牢深處穢氣散盡,邪祟蟄伏。
卦象顯示,前路暢通無阻,是為絕吉之地。
齊鐵嘴話音一頓。
他眉頭皺緊,視線釘在邊緣那枚銅錢下方。
白玉檯面上,一滴不知何時沾染的猩紅血水正順著地磚縫隙向外滲透。
血絲恰好卡在卦象生門背後的死角。
「不對!」齊鐵嘴連退半步,聲音陡然拔高,「天機有變。邪祟雖伏,人禍暗藏!有一線極惡血煞從我們後方尾隨咬死。來者不善!」
九門親兵聞言,迅速轉身。
張日山端平工兵鏟,二十雙眼睛死死盯向來時的白玉天梯下方虛空。
風聲呼嘯,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但軍人的直覺提醒著,有東西正在快速逼近。
張啟山握緊斷刀,殺機大盛。
「東洋小鬼子的殘黨?」張啟山冷哼,煞氣重新凝聚。
蘇林神色無波無瀾。
他轉身看向通道深處。
「冰淵血祭弄出那麼大動靜,『它』組織那些鑽地溝的老鼠沒死絕。」蘇林吐字平緩,全無緊迫感。
他邁開長腿,戰靴越過滿地蟲屍粉末,徑直踏入幽暗通道。
「放他們進來。這崑崙死牢只進不出。關門打狗,才是待客之道。」
蘇林背影融入黑暗。
霍靈曦緊隨其後。
張啟山打出跟進手勢。
九門精銳踩著整齊的戰靴步伐,毫無遲疑地走入死牢深層。
通道外,大敞的青銅巨門在風中紋絲不動。
深淵底部的萬古謎團,等待著最後一次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