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地底深處的共振持續加劇。
祭壇周遭的黑岩地磚遭受巨力反覆擠壓斷裂,大面積龜裂塌陷。
蘇林平穩立于震盪中心,純白風衣下擺連一絲弧度都未曾亂過。
他視線並未看向腳邊那堆爛泥。
就在那震耳欲聾的共振聲中,一絲極其黏膩、刺耳的骨骼拼合聲,從蘇林身側的爛泥堆里突兀傳出。
那具頸骨被蘇林生生捏斷的神谷源屍體,正發生著徹底背離碳基生物常理的驚悚畸變。
跌落在血泊中的數百枚青銅殘片,受地底溢出的歸墟黑氣牽引,齊刷刷亮起詭異的暗紅血光。
大股純粹漆黑的深淵穢氣順著地裂縫隙狂暴湧出,全盤倒灌進神谷源那張大張的嘴巴和斷裂的右肩創口中。
血肉重組,屍體極速膨脹。
神谷源乾癟的軀幹在零點幾秒內被高維穢氣強行撐大至三丈高。
四周那十二名東洋精銳的殘渣爛肉受引力拖拽,全部貼附黏合在神谷源膨脹的肉體表面。
皮肉撕裂融合。
這具吸收了歸墟底料的殘屍,徹底化作一尊西方深海邪物與東洋惡鬼強行縫合的畸形怪物。
這怪物沒有頭顱。
原本長著腦袋的位置,向上暴突出一整塊布滿暗紅複眼的龐大肉瘤。
肉瘤下方,八條粗細不一、表面覆蓋著青銅殘片與漆黑鱗甲的畸形手臂,肆意在半空中揮舞抓撓。
極致的惡臭海腥味瞬間覆蓋全場。
「咔咔」
怪物胸腔裂開一道豎向生有三排獠牙的血盆大口。
「大東亞……神力……歸我……」
含混不清、夾雜著極度貪婪的重音從獠牙深處擠出。
這怪物居然還殘留著神谷源生前那可悲的執念。
九門親兵陣列中傳出整齊的後退腳步聲。
怪物複眼轉動,鎖定台階邊緣的活人。
八條畸形巨臂同時高舉。
一股濃稠至極、呈現墨綠色的強腐蝕性毒瘴,從它體表千萬個毛孔中噴薄而出。
這毒瘴並非氣流,而是自帶高維腐蝕法則的重力領域。
領域以怪物為圓心,向著九門陣線極速蔓延推平。
毒瘴途經之處,黑岩地磚當場被溶解成翻滾的黑水。
崑崙地宮的空氣被抽乾,空間被這股邪力生硬擠壓出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
張日山握著工兵鏟的雙手手背皮膚瞬間碳化,血管崩裂,黑血向外直飆。
「結陣!死守!」張日山嘶啞暴喝。
親兵們剛提聚起真氣,便被這股高維穢氣壓得齊齊單膝跪地,骨骼爆響。
霍靈曦秀眉蹙緊。
她掌心翻轉,指縫間太陰靈力狂涌,準備再次祭出幻海之心晶核強行攔截這致命領域。
「別動。」
平緩無波的兩個字從前方傳來。
蘇林雙手依舊插在風衣口袋裡。
他身軀連半轉的動作都沒有,僅憑一縷無形的天師真氣,便輕描淡寫地切斷了霍靈曦的施法迴路。
霍靈曦靈力收斂,順從地退下半步。
蘇林微微側頭,餘光瞥向那尊張牙舞爪、不可名狀的三丈怪物。
「吞了幾口深淵剩下的殘羹冷炙,就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蘇林扯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冷笑。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調動一絲雷法。
那種凌駕於萬道之上的超然姿態,實打實是俯瞰糞坑蛆蟲的冷漠。
借用外力畸變成這副噁心醜陋的鬼樣子,與蘇林那經歷雷火淬鍊、純粹至極的金剛不壞法身相比,判若雲泥。
一個是正統天道的主宰,一個是陰溝里竊取殘渣的老鼠。
蘇林視線越過毒瘴,直直落在後方單膝跪地、渾身被窮奇煞氣包裹的張啟山身上。
「張啟山。」
蘇林點名。
聲音穩穩穿透了怪物那刺耳的嘶鳴。
「在!」張啟山猛然抬頭,雙眼布滿血絲,喉嚨里擠出低吼。
「拿著你那塊廢鐵,滾過來。」蘇林語氣懶散,卻帶著不容忤逆的壓迫感,「你先祖當年替我看門,斬殺的深淵異端比這噁心百倍。今天就拿這頭變異的東洋土狗,給你當磨刀石。」
張啟山瞳孔驟縮。
拿這種足可秒殺全場的深淵邪神當磨刀石?
沒有任何遲疑。
張啟山站直身軀,左手攥緊那半截崩斷的百鍊軍刀。
窮奇血脈在經脈內翻湧。
他邁開軍靴,逆著墨綠色的腐蝕領域,大步衝出親兵陣列,來到蘇林身側三步之外。
毒瘴撲面而來。
張啟山作訓服布料當場碳化剝落,皮膚表面被腐蝕出大片深紅色的血坑。
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你體內的窮奇法印,本就是至剛至陽的鎮魔之器。一味防守,只會讓它生鏽。」
蘇林盯著那撲殺過來的怪物,語速平穩地下達指導指令。
「別去管這畜生的毒氣。鎖死它的中樞複眼。血氣沉入丹田三寸,逆沖百會。用你的命,去換它的命。」
指令落地。
怪物那八條掛滿青銅殘片的巨臂已然夾雜著萬鈞重壓,當頭砸向張啟山的天靈蓋。
巨臂撕裂空氣,拉出八道黑色的空間亂流。
張啟山完全放開了所有的防守真氣。
他依循蘇林的口訣。
經脈內殘存的全部藥力與傳承千年的窮奇氣血,全數向著丹田死命坍縮。
極度的收縮引發了狂暴的觸底反彈。
「轟!」
一股漆黑中夾雜著暗紅血芒的實質化煞氣,從張啟山天靈蓋沖天而起。
這股煞氣在半空中不再是虛幻的輪廓。
隨著血液在百會穴的極致燃燒,一隻體長數丈、背生雙翅、鱗甲森森的太古窮奇實體虛影,硬生生在崑崙地底被具象化凝聚成型。
窮奇現世,萬魔俯首。
張啟山背上的窮奇紋身圖騰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紋身線條徹底脫離死物範疇,與半空中的實體虛影建立起毫無縫隙的高維連結。
「殺!」
張啟山怒吼。
雙手反握那把半截斷刀。
窮奇虛影與他動作完全同步。
龐大的獸爪帶著焚山煮海的鎮魔煞氣,正面迎擊那八條砸落的畸形巨臂。
物理碰撞的巨響在祭壇上空轟然響起。
沒有花哨的法術對轟,只有最原始、最殘暴的血肉絞殺。
墨綠色的毒瘴被窮奇煞氣生硬撕裂。
張啟山的斷刀附著著高濃度的血焰,直接斬斷了怪物最前方的兩條巨臂。
斷口處黑血狂噴。
怪物發出悽厲的慘叫,肉瘤上的複眼齊刷刷流出濃綠色的膿液。
「東洋的雜碎,也配染指華夏神土!」
張啟山根本不顧另外六條手臂砸在自己後背上的重擊。
骨骼斷裂聲響起,但他身前的斷刀已然勢如破竹地刺入了怪物胸腔那張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
窮奇虛影雙翅一振,龐大的獸軀直撲而下,兩隻前爪死死按住怪物的肩膀,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那塊暴突的複眼肉瘤。
瘋狂撕扯。
太古瑞獸對低維邪祟的位階壓制展現得淋漓盡致。
怪物龐大的身軀在窮奇的撲殺下接連倒退,八條手臂胡亂揮舞,卻根本無法掙脫窮奇煞氣的鎖定。
蘇林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悠閒地從風衣口袋裡抽出兩根手指,撣了撣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勉強能看了。」他給出中肯的評判。
有了這隻徹底覺醒成實體的窮奇護衛,九門這群人總算脫離了純粹累贅的範疇,可以幫他清理一些不入流的雜魚了。
祭壇前方。
張啟山手腕扭轉,斷刀在怪物胸腔內橫向拉切。
怪物體內那顆由八咫鏡殘片聚合而成的人造核心,被窮奇煞氣生生絞碎。
龐大的縫合軀體失去核心支撐。
深淵穢氣無法維繫肉身結構,怪物發出一聲響徹地宮的絕望哀號,軀體化作一灘爛泥轟然崩塌解體。
數百塊黑岩地磚被這灘毒液腐蝕出深不見底的窟窿。
神谷源連同東洋組織在崑崙的最後底牌,徹底灰飛煙滅。
張啟山拄著斷刀,半跪在地大口喘息。
頭頂的窮奇虛影並未散去,而是縮小成一丈大小,盤旋在他身後,散發著凝實的狂暴威壓。
他成功了。
張家千年的桎梏被徹底打破。
九門親兵舉起工兵鏟,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狂熱低吼。
危機解除。
但這只是表象。
蘇林抬起下巴,視線穿過那灘散發惡臭的爛泥,直直落向祭壇後方那條更加寬闊、延伸至無盡地核深處的漆黑裂谷。
剛才怪物崩塌的震動,僅僅是掩蓋了更深處真正的異動。
那滴被蘇林彈入祭壇的歸墟本源,已經徹底切斷了此地最後一絲太古封印的迴路。
「咚。」
極深處傳出一聲沉悶至極的心跳。
這心跳聲不似碳基生物的生理搏動,實打實是星球核心遭受龐大質量重擊。
整座懸浮祭壇出現嚴重的物理傾斜。
白玉台階的根基大面積剝落。
黑岩裂谷邊緣。
一隻沒有皮膚包裹、純粹由森森白骨與漆黑角質層構成、體積足有半個祭壇大小的恐怖巨爪,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深淵的邊緣。
巨爪表面的角質層上,密密麻麻地掛著成千上萬具人類乾屍。
那些乾屍的裝束跨越了各個朝代。
五根彎曲的鋒利骨刺深深扎入黑岩。
周圍的空間在巨爪接觸的瞬間,直接碎裂出無數道漆黑的虛空裂縫。
正餐,上桌了。
蘇林看著那隻搭在祭壇邊緣的巨爪。
他將雙手全部抽出風衣口袋。
純正至極的琉璃金芒順著他修長白皙的十指肌膚紋理,緩慢向外滲透。
「老朋友。」
蘇林吐字平齊。
「一萬年沒挨揍,骨頭又癢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