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月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頭上的風,把她鬢邊那縷金髮吹得亂了幾回,又落回肩上。
她看著城外跪伏的三族大軍。
看著狐族殘破的城牆。
看著祖樹之下那些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兵。
最後,她抬起頭,對著天穹上的赤金巨龍,輕輕點了下頭。
「狐族,接受。」
她的聲音傳遍了整座狐城。
城牆上那些狐族守衛先是一怔,隨後一個個都低下頭去,握著長槍的手仍舊發緊。
他們當然不甘心。
族人死了
三族圍攻到祖樹腳下,若不是陛下歸來,若不是這些人相助,狐族今日未必還能站在這裡。
可他們也清楚。
塗月璃做出的選擇,是當下最穩的選擇。
三族若真在這裡徹底崩掉,萬妖天域會變成一座無邊血池,狐族也會被拖進更深的泥潭裡。
燭武垂下龍首,赤金龍瞳看著塗月璃。
「三日後,龍嶺會派人送來第一批賠償。」
「狐族祖地既已開啟,今後狐族該如何走,由你們自己定。」
「龍嶺不會插手。」
塗月璃抬頭。
「若三族反悔呢?」
燭武的聲音很平。
「我還沒死。」
這四個字一落,城外三族那邊又壓低了一片。
金鵬老祖連翅膀都不敢動。
搬山妖聖趴在地上,鼻息都收得比方才輕了許多。
蠻牛族那邊更不用說,赤角王死得連全屍都沒留下,剩下幾個主事的牛妖早就頭皮發麻,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土裡。
顧明澤斜他一眼。
「你別學這玩意,我怕你以後被人打死。」
陳楓一臉無辜。
「我學這個幹嘛?」
「我又沒到那境界。」
銀月在旁邊低聲插嘴。
「大哥,你要真到這境界,我感覺你會更囂張。」
陳楓瞥過去。
「你再說一遍?」
銀月立刻看天。
「今天天氣不錯。」
天上烏雲還沒散乾淨,劍氣,妖氣攪得半邊天空都跟打翻了顏料盤似的。
白澤抬頭看了看,認真說道:「銀月大哥,今天不像天氣不錯。」
銀月:「……」
塗月璃原本還壓著一肚子情緒,聽見這話,倒是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卻像壓在她肩頭的某塊石頭,終於鬆了一角。
燭武最後看了陳楓一眼。
「三日後,龍嶺等你們。」
陳楓收起那點玩笑,點頭道:「會去。」
燭武沒再多說。
赤金巨龍緩緩升空,龐大的龍軀鑽入雲層,龍尾擺動間,風雲重新被攪開。
那股壓在天地間的龍威,也隨著他的離去一點點遠了。
直到天空中的巨龍徹底沒了蹤影,整座狐城才像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了過來。
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在城牆上。
有人抱著斷掉的長槍,低頭髮呆。
有人抬頭望著祖樹,忽然哭出了聲。
哭聲一開始很輕,後來慢慢多了起來。
哭的是劫後餘生,也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塗月璃站在城頭,眼睫低垂,沒有說話。
陳楓走到她身邊,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別想太多。」
塗月璃偏頭看他。
陳楓看著城外正在狼狽撤退的三族大軍,又看了看城內那些互相攙扶的狐族人。
「現在規則在別人手裡,咱們就得忍。」
「等哪天我們比他們都強。」
「那咱們就是規則。」
塗月璃輕輕嗯了一聲。
「到那天,我要讓狐族再也不用看誰臉色。」
陳楓咧嘴。
「這才像話。」
銀月也湊過來,拍著胸口道:「師父,到時候我給你當先鋒。」
塗月璃瞥他。
「你先把修為提上去。」
銀月立刻點頭。
「提,馬上提,回去我就閉關。」
陳楓在旁邊補刀。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白澤跟著補了一句。
「上上次也是。」
銀月捂住胸口。
「小白澤,你變了。」
白澤眨眨眼。
「師父說,修行要誠實。」
銀月看向陳楓。
「大哥,你都教了他什麼啊?」
陳楓一本正經。
「教得挺好。」
蘇夢秋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鬥嘴,唇角輕輕彎起。
戰場還沒清完。
可有這些人站在一起,哪怕眼前滿地狼藉,也不會讓人覺得徹底無望。
很快,狐城裡響起了一陣陣歡呼。
起初只是城牆一角。
後來整座城都跟著沸騰起來。
「退了!」
「三族退了!」
「我們守住了!」
「陛下回來了!」
「狐族贏了!」
「贏了!」
那聲音從城頭傳到街巷,從祖樹下傳到傷兵營,又從一座座殘破屋舍間滾過,像終於壓不住的火,一下燒遍了整座狐城。
紅枝握著長槍,眼眶通紅,站在城頭上用力喊。
「狐族未亡!」
「陛下歸來!」
城裡一片回應。
「狐族未亡!」
「陛下歸來!」
塗月璃聽著這些聲音,眼裡那層水光終於壓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飛快擦了一下。
銀月剛想開口。
塗月璃立刻瞪他。
「敢說我哭了,我把你踹下去。」
銀月立刻捂嘴。
「我什麼都沒看見。」
陳楓嘖了一聲。
「求生欲挺強。」
狐祖拄著木杖從半空落下。
老頭子剛才還在天上放風箏似的遛熊,這會兒落地後,氣息明顯虛了不少,背也比先前更彎了。
可他臉上卻帶著笑。
笑得很暢快。
「痛快。」
「好多年沒這麼痛快過了。」
大祭司也被人扶著從祖殿方向走來。
她看了塗月璃一眼,又看向顧明澤和陳楓幾人,神色極鄭重。
「今日之事,狐族上下,銘記於心。」
「若非幾位出手,狐族未必能渡過此劫。」
顧明澤收起逍遙劍,淡淡道:「不用謝我。」
「謝她。」
他看向塗月璃。
「我們是陪她回來的。」
塗月璃嘴唇動了動。
大祭司眼中浮起一點笑。
「陛下自然要謝。」
「幾位,也一樣要謝。」
狐祖看向顧明澤,拄杖慢慢彎下腰。
這一下,四周狐族長老臉色都變了。
「老祖!」
狐祖沒理他們。
他對著顧明澤,行了一個很舊的妖族禮。
「顧劍神。」
「這筆恩情,狐族記下了。」
顧明澤看他一眼。
「你這老狐狸不用來這套。」
狐祖嘿嘿一笑。
「禮數歸禮數。」
「算計歸算計。」
「老夫可以算計人,卻不能不知恩。」
陳楓在旁邊點頭,狐祖立刻看向他。
「那你呢,小龍崽子?」
陳楓臉一黑。
「誰小龍崽子?」
狐祖一臉無辜。
「你頭上角還沒收呢。」
陳楓這才反應過來。
龍化還開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鱗甲和龍尾,趕緊把龍化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