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聽出來了。
韓豹問的是路，實際上，問的是去向。
過了青州，就是兩條路。
一條直通京城，一條去往江陽道首府。這兩條路，意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活法。
這話一出，眾人都看了過來。
就連錢多多也看了過來，胖臉上難得沒了笑意。
他比誰都清楚這兩條路的份量....去江陽道，等於回皇城司復命。
霧水郡失守的責任一層層壓下來，他們這些活著出來的人未必比死了的輕鬆。
去京城，等於繞過江陽道，直接把這件事捅到天上去。
兩條路到底哪個是活路，誰也說不清楚。
馬隊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馬蹄聲稀稀落落的，一下一下，敲在清晨的官道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方圓察覺到一道目光，偏頭看去。
是柳婉婉。
她掀著車簾，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顯然是有話要說。
方圓注意到了。
關於柳婉婉的身世，他一直沒細問。
如今想來，柳婉婉的身世，怕是和這兩條路有關，
此刻再不說，過了青州，就晚了。
可眼下這人多眼雜，還不到說的時候。
方圓朝她輕輕點了點頭，遞過去一個安心的眼神。
一切問題，在實力面前，都是小問題。
柳婉婉看懂了他的意思，慢慢放下了車簾。
曹公公在馬上沉默了良久，身子隨著馬背輕輕起伏。
半晌，他才開口：
「霧水郡這攤子，朝廷不會認的。」
方圓點點頭。
他明白曹公公的意思。
霧水郡丟了，還丟得這麼快。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背鍋。
郡守、郡尉、皇城司，一個都跑不掉。
他們這些活著出來的人，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之前沒人想過這些，也沒人想過真能突圍而出。
如今真出了城，才發現，這一堆爛攤子，都需要活人去扛。
或許，曹公公這個欽差，還能憑身份僥倖脫身。
可他們這些人呢？到時候又該如何自處？
曹公公悠悠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疲憊：
「有時候，活著竟然比死了還難。」
方圓微微搖頭：
「京城那邊，八千歲還在。」
曹公公偏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想去京城？」
方圓點頭：
「霧水郡的事，早晚得有人向上面遞話。
不然，咱們就算是逃出來了，這身份，終究見不得光。」
突圍在朝廷眼裡就意味著叛逃，一旦打上叛逃的標籤，這天下的資源就在與他無關！
曹公公盯著他看了兩息，終於重重點頭：
「行。老頭子豁出這張臉，也得保你進京！」
他頓了頓，語氣又低了下去：
「不過，我可先說好。京城那邊，我乾爹的義子，不止我一個。
真到了京城，怕是還不如這霧水郡安穩。」
他是想回京城。
可丟城回京，和得勝回京，是兩個概念。他希望方圓想清楚。
方圓點點頭，沒說話，目光卻已經望向了南方官道的盡頭。
京城，他必須去。
那裡有更多的資源，更多的隱秘，還有——更多的人口。
人越多，他方圓的那些故事，就傳得越廣。傳得越廣，鬼柳上的光點，就越多。
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前怕狼，後怕虎，那還練武作甚！
錢多多低聲道：
「那算我一個。我家裡在京城也有點人脈，能幫上忙。起碼……付出點代價活命不是問題。」
方圓低笑了一聲。
「只是活命嗎？」
他沒有等錢多多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要的從來都不止是活命而已。
有些事沒發生之前想再多都是庸人自擾，萬般艱難，到時候一刀破之便是。
他從清河縣一路走到霧水郡，再從霧水郡往京城走，從來沒把哪一步想全過。
想多了沒用，腳踩下去才是自己的路。
走了約莫百來步，方圓忽然回頭。
北邊的天際線上，有一小隊人影正朝著他們跑來。
七八個人，幾匹馬，隊形散亂，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領頭的身形細長，步子輕快，裙擺在晨風裡飄起來。
韓豹眯著眼看了一息，低聲驚呼：
「這人好像是沈清婉？沒想到她竟然能出來。」
不用韓豹提醒，隔著老遠的距離，方圓已經認出來了。
而且似乎不止是沈清婉。
她身後，還跟著一道熟悉的身形。那是……李青梧？
方圓一眼認出這個僅見過幾面的女子，旋即他的目光落向更後面。
更遠處，還有一道牢牢跟隨的身影。
那人背上還背著一個女子，身形有些狼狽，腳步卻一步沒停。
看那樣子，倒沒什麼傷。
錢多多眼睛一亮，驚喜道：
「那不是李素心嘛！這個女人也出來了！」
方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倆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這麼關心她。」
似乎感應到前方車隊眾人的目光，車隊最後方的李素心在狂奔之中，薄唇微微抿起。
她抬頭朝這邊瞪了一眼，沖方圓露出一個不滿的神色。
那神色，分明是在說，走這麼快幹嘛，沒看見跟不上了嘛！
方圓輕笑搖頭，看來還是不累.....
憨蛋回頭看了一眼，撓了撓後腦勺：
「方爺，要不要等一下？」
「不等。」
方圓低聲道，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們會自己追上來的。」
話音落下，車隊裡有人偷偷低笑幾聲，整個車隊的氣氛都輕鬆了一些。
方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晨光從東邊鋪過來，霧氣散盡，往南的路越來越亮。
官道上的塵土被光照得通透，像是撒了一層細碎的金子。
方圓走在最前方，長刀掛在腰間，腦海之中，鬼柳在晨光里輕輕搖曳。
枝條上的光點似乎又多了幾顆。
他邁著步子。
一步。
又一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