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上午,軟軟都坐在東廂房的木板床上。
她把六枚銅錢重新收回了那個用舊布縫成的小口袋裡,又用小手仔仔細細地繫緊了口袋嘴上的細繩。
她的眼眶紅紅的,小手在衣角上用力擦了擦,
生怕被剛洗完衣服回來的師父看出哭過的痕跡。
只是軟軟的心,卻再也難以平靜下來。
在接下來的四天時間裡,山上的日子表面上過得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軟軟每天還是纏在師父無為的身邊,陪著他一起在破舊的院子裡掃落葉,
去後山挑清涼的山泉水,或者是圍在灶台邊幫忙燒火。
師徒兩個人看起來依然像以前那樣相親相愛。
無為對軟軟的關懷無微不至,每次吃飯都會把最嫩的野菜和最好的野果留在軟軟的碗裡。
軟軟也總是甜甜地叫著師父,幫無為整理有些破舊的道袍。
然而,在這平靜的日常底下,軟軟卻藏著一個誰也沒有告訴的秘密。
她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師叔黑袍。
黑袍絕不是什麼普通人,他那雙精明而陰鷙的眼睛時刻在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在這四天裡,黑袍隱約感受到了軟軟的異常。
他發現這個平日裡心直口快的小丫頭好像心裡裝了什麼沉甸甸的秘密,而且在刻意迴避著自己。
每當黑袍從西廂房走出來,或者試圖找軟軟說話的時候,軟軟總是會下意識地低下頭。
她的眼神閃爍不定,每次與黑袍對視時,小嘴巴微微張開,總是表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黑袍看出了小丫頭內心的糾結與迴避。
但是看到無為每天都守在軟軟身邊,黑袍在無為面前也不好多問什麼。
他只是默默地拉低了兜帽,坐在老槐樹下,用一種深沉的眼神看著這對師徒,任由這種奇怪的氣氛在院子裡蔓延。
而在這整整四天的過程中,軟軟的心裡一直在進行著極其痛苦的掙扎。
她非常糾結,整整四天都在糾結到底要不要去修鍊師父傳授給自己的那些功法。
在第一天的深夜裡,軟軟趁著無為熟睡,偷偷坐在床沿上嘗試了一下。
她脫下了自己的右腳鞋襪,借著清冷的月光仔細查看。
她震驚地發現,自己腳底心那顆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黑痣,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大。
伴隨著她運轉功法,那顆黑痣就像是有生命一樣,
開始逐漸向外延伸出幾條細小的黑色紋路。
但與此同時,軟軟也時刻觀察著師父的變化。
她驚喜地發現,每當自己試著去修煉那些功法的時候,師父無為身上那些原本沸騰糾纏的黑色紋身,確確實實開始逐漸變得越來越不活躍。
那些像惡蟲一樣的黑紅色紋路,會慢慢沉入皮下,不再散發刺眼的紅光。
軟軟對於師父的這種好轉開心極了。
再加上這裡是無為從小長大的道觀,這個熟悉的環境似乎喚醒了無為腦海深處越來越多的往昔記憶。
每當無為走到老槐樹下,或者看到破舊的青石板時,他眼神里的滄桑與清明就會多上幾分。
正因為如此,師父本身的那那份屬於正常人的人格,變得越來越強壯。
在一天之中絕大多數的時間裡,軟軟都能無比確定
此時此刻陪伴在自己身邊、操控著這具身體的,就是自己那個真正慈祥的師父。
因為從言行舉止,從眼神里的溫柔,還有從平日裡對自己的關愛,軟軟憑著直覺就能準確地判斷出來。
師父看她的眼神是溫暖的,給她擦嘴時的動作是輕柔的,這些都是裝不出來的真情實感。
唯獨只有在軟軟聽從吩咐、坐下來修煉功法的時候,那個該死的聲音會在她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跳出來。
那個黏稠而邪惡的聲音不斷地誘惑著她,提醒著她:
「你要愛你的師父,你自己的這條小命都是你師父當年拼死救下來的。
你難道想看著你師父變成惡魔嗎?」
這種聲音像是一把重錘,一次次擊打在軟軟的心上。
因此,軟軟最終還是選擇了去修煉。
只是,她非常聰明地刻意放慢了進度的放慢。
她每一次只引導一小股氣息運轉,絕不多貪一絲一毫。
她不想讓自己變成可怕的惡魔,但是她又迫切地想讓自己的師父永遠變回那個正常人。
師父為了救她,在魔窟里付出了太多太多,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師父徹底墮落。
這是非常難熬的幾天時間。
每一分每一秒,軟軟都在痛苦與希望之間反覆煎熬。
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憔悴,小小的眉頭總是習慣性地緊鎖著。
到了第四天的大早晨,一個讓軟軟驚喜萬分的事情突然降臨了。
第四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在樹林裡散去,清脆的鳥鳴聲在後山此起彼伏。
「扣扣扣,扣扣扣。」
一陣十分有節奏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深山破道觀的寧靜。
聽到敲門聲,坐在院子裡整理柴火的無為站起身來。
他撣了撣道袍上的灰塵,臉帶著溫和的笑容,大步走到了道觀的那扇大木門前。
無為伸手拔下了木門上的栓子,嘎吱一聲,緩緩拉開了道觀的大門。
門剛一打開,站在院子中央的軟軟就徹底愣住了。
大門外站著的,竟然是自己的爸爸顧城,媽媽蘇晚晴,還有精神矍鑠的爺爺!
軟軟瞪大了大眼睛,兩隻小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爸顧城穿著一身幹練的夾克,臉上的胡茬剃得乾乾淨淨,
那雙英氣的眼睛裡滿是倦容,卻在看到軟軟的一瞬間爆發出無比溫暖的光芒。
媽媽蘇晚晴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提著好幾個大布袋子,
兩隻眼睛紅紅的,顯然是一路上哭過好幾次。
爺爺顧東海則穿著一身整潔的中山裝,手裡緊緊地抱著一個大號的紙盒子,
臉上笑得褶子都聚在一起了。
「爸爸!媽媽!爺爺!」
軟軟反應過來之後,驚喜萬分地尖叫了一聲。
她邁著兩隻小短腿,像是一隻快活的小燕子一樣,飛快地朝著大門處撲了過去。
顧城連忙快步迎了上來,蹲下身子,伸出寬大有力的雙臂,一把將跑過來的小姑娘抱進了懷裡。
「軟軟!我的寶貝女兒!」顧城將軟軟緊緊地抱在胸前,用粗糙的臉頰貼著軟軟嫩嫩的小臉,
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蘇晚晴也趕忙蹲下身子,伸出手把丈夫和女兒一起抱住。
「軟軟,讓媽媽好好看看,瘦了沒有?吃苦了沒有?」
爺爺顧東海站在一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笑著說道:
「好孩子,快讓爺爺抱抱。今天可是咱們軟軟的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