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她能聽到院子裡傳來的聲音。
那是無為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接著是水桶掉進井裡的碰撞聲。
嘩啦一聲,水桶被提了上來,清涼的水倒進了木盆里。
緊接著,是無為用雙手揉搓衣服的聲音,和木棒敲擊衣物的沉悶聲響。
這一切的動靜,都在告訴軟軟,外面的世界依然是那麼的溫馨和真實。
師父依然在像往常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的生活起居。
只不過,軟軟閉著眼睛,卻再也睡不著。
她腦海里反反覆覆重複著剛剛那個惡魔對自己的說法。
只要自己的身上的紋身變多,自己師父的紋身就會變少。
這是真的嗎?
軟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她覺得自己的心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難受。
惡魔的話像是一個魔咒,在她的耳邊不斷地迴響。
她想去相信師父,可是腳底心那個發熱的紅點卻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她,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在床上躺了約莫有半個時辰,院子裡的洗衣服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軟軟知道,師父可能去後山晾曬衣服了。
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內心的煎熬。
軟軟最終爬起來,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踩在有些冰涼的木地板上,她走到自己放包袱的地方,用顫抖的手拉開拉鏈,從裡面摸出了自己的六枚銅錢。
軟軟捧著銅錢,重新回到了床上。
她盤腿坐好,將六枚銅錢合在手心裡。
銅錢很涼,貼在她滿是汗水的手心裡,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冷意。
軟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讓自己的心神沉入到一片虛無之中,腦海里默默地想著剛才那個惡魔說的那句話。
「以我腳底紋身為引,測師父身上紋身之變化。」
軟軟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
她的雙手開始輕輕地搖晃起來。銅錢在她的手心裡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嘩啦。
軟軟將手往床板上一揚,六枚銅錢在粗糙的木板上滾了幾圈,最後緩緩地停了下來。
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戶縫隙照在其中一枚銅錢上。
軟軟湊過去,睜大眼睛仔細地看著這六枚銅錢的排列方位。
她的目光在每一枚銅錢的正面和反面上掃過,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天干地支的變化。
隨著計算的深入,軟軟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卦象顯示是真的。
那個惡魔沒有騙她。
只要她開始修煉那本邪功,讓自己腳底的那個紅色紋身不斷變大變多,
無為身上的邪惡力量確實會向她轉移,無為身上的紋身也確實會變少。
這讓軟軟的心猛地墜入了一下。
那是一種沉入深淵的感覺,周圍全是冰冷的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惡魔說的是真的。
只要她願意承擔這份痛苦,師父就能解脫。
可是,這也就意味著,她自己要一步步走向那個邪惡的深淵,變成一個連她自己都討厭的怪物。
軟軟看著床板上的六枚銅錢,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只有這一個辦法。
「一定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一定有的。」
軟軟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倔強地把銅錢重新撿了起來。
她將銅錢握在手裡,指甲用力得有些發白。
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這六枚銅錢,再次不斷地去推演和算卦。
她想算出來自己如何幫師父逃離這個惡魔的糾纏。
她想找出一條不需要傷害自己,也能救出師父的生路。
「尋生門,找退路。」
軟軟在心裡默念,雙手用力地搖晃。
銅錢再次落在床板上。軟軟低頭看去,只見卦象上一片模糊,乾坤混亂,代表著生路的方位被一層黑霧死死地遮擋著。
這是死卦,也是無解之卦。
軟軟咬著牙,不甘心。她將銅錢撿起來,第三次拋下。
依然是混沌一片,沒有任何章法,所有的線索都在半路斷掉。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軟軟像是一個瘋了的賭徒,在窄小的木床上不斷地撿起銅錢,又一次次地扔下。
銅錢落在木板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的額頭上滿是汗水,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滴在床單上,暈開了一朵朵深色的花。
可是,無論她怎麼推演,卦象卻一遍遍的,要麼是混沌迷亂,沒有章法,
要麼清清楚楚的指向剛才自己的推演腳底卦象的那枚卦象。
也就是說,目前從卦象上看,除了自己修煉,幫師父分擔這個惡魔的糾纏之外,
沒有其他的好的辦法。
這個冰冷的事實,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沉重地壓在軟軟的胸口,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這讓軟軟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猶豫之中。
她看著散落在床板上的銅錢,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她想起了爸爸媽媽,想起了那些對她好的人。
如果她變成了怪物,她還能回到他們身邊嗎?
可如果她不這麼做,師父就會被那個惡魔折磨致死。
一邊是自己的清白和未來,一邊是救命恩人加最親愛的師父。
軟軟無助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乾草。
她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只覺得這個原本溫馨的時光,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的淒涼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