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林格外開闊。
金黃色的落葉鋪滿了林間的小道，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軟軟穿著媽媽帶給她的那件紅色純棉小洋裙，像是一隻穿梭在樹林間的小火苗。
她拉著無為的大手，一路上蹦蹦跳跳，嘴裡唱著不成調的小兒歌。
遇到結滿了紅色野果的灌木叢，軟軟就停下腳步，踮起腳尖去夠那些酸甜的野果子。
夠不著的時候，無為就會微笑著彎下腰，一把將她舉過頭頂，讓她親手把那些紅彤彤的果實摘下來塞進小口袋裡。
「師父，你看這個果子好大好紅，給你吃一個！」
軟軟挑出最紅最大的一顆野果，用衣角仔細地擦了擦，踮著腳塞進了無為的嘴裡。
野果帶著山林特有的酸澀與微甜，無為嚼著果子，只覺得滿心都是說不出的舒坦。
走到了山谷底部的小溪邊，清澈見底的溪水在鵝卵石上嘩啦啦地流淌著。
軟軟脫掉了小鞋子和小襪子，把白生生的小腳丫浸泡在微涼的溪水裡。
溪水有些涼，刺激得小傢伙發出一陣清脆的驚呼聲，隨即又開心地笑了起來。
無為挽起道袍的下擺，挽起褲腿，小心翼翼地站在下游護著軟軟。
「師父快看！大石頭下面有一隻小螃蟹！」
軟軟眼疾手快，彎下腰猛地翻開一塊長著青苔的黑石頭，
一隻灰褐色的小螃蟹正揮舞著兩隻小鉗子慌慌張張地橫著爬行。
軟軟伸出兩根小指頭，精準地捏住了螃蟹的背甲，把它從水裡提了起來。
小螃蟹在半空中張牙舞爪，軟軟把螃蟹舉到小白的鼻子面前。
小白警惕地湊過巨大的狼頭嗅了嗅，被螃蟹的小鉗子嚇得猛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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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看到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白狼王竟然被一隻小指頭大小的螃蟹嚇退，
無為站在溪水裡，看著在草地上笑得滿地打滾的小徒弟，也忍不住跟著捋須大笑起來。
離開小溪之後，無為又帶著軟軟穿過了一片茂密的松樹林，來到了向陽的南山坡。
這裡的山坡上開滿了星星點點的野菊花，金黃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一股清苦而又芬芳的香氣。
軟軟在花叢中快活地追逐著幾隻遲暮的枯葉蝶。
紅色的小裙擺在花海中翻飛，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傳遍了整個山谷。
她采了許多開得最艷麗的黃色野菊花，坐在草地上，用靈巧的小手一點點把花莖編織在一起，
最後編成了一個散發著清香的小花環。
軟軟捧著花環站起身，走到坐在青石上的無為面前。
「師父低頭，軟軟送你一個好看的禮物！」
無為依言溫和地低下頭，軟軟踮起腳尖，
鄭重其事地將那個滿是黃色野菊花的花環戴在了無為滿是白髮的道髻上。
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頭上戴著一個嫩黃色的野花環，
看起來滑稽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馨。
「好看嗎師父？師父現在是山里最好看的老神仙啦！」
軟軟拍著小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無為摸了摸頭頂帶著露水的花環，眼神里的慈愛濃烈得化不開。
這是軟軟自發也真正發自內心的快樂。
這一整天，沒有魔窟的陰森，沒有邪神的低語，只有溫暖的陽光、清澈的溪水和無拘無束的歡笑。
不知不覺間，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絢麗的晚霞。
晚霞的紅光照耀在山道上，把無為和軟軟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軟軟走得有些累了，兩隻小手揉著眼睛，打著小哈欠。
無為彎下腰，將軟軟穩穩地背在了自己寬厚的背上。
小姑娘把軟軟的下巴靠在師父的肩膀上，兩隻小手環著無為的脖子，在輕輕搖晃的步伐中，聞著師父身上熟悉的草木清香，愜意地微眯著眼睛。
回到道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晚飯是蘇晚晴之前帶來的乾糧，配上無為在林子裡採回來的新鮮野山菌熬成的一鍋熱湯。
三個人圍在石桌旁，黑袍依然沉默寡言，但當無為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菌菇湯遞到他面前時，
黑袍默默地伸手接了過來，沒說一個字。
院子裡的油燈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芒，驅散了深山裡的寒意。
吃完晚飯，收拾好碗筷之後，夜色徹底深沉了下來。
東廂房裡點上了一盞小小的油燈。
軟軟坐在乾草木板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色重新變得認真而沉靜。
今晚是該好好修煉的時候了。
既然已經知道了體內的邪惡力量會被師父在半夜化解，軟軟心頭那座沉重的巨山徹底不復存在。沒了心理負擔之後，小傢伙的心神變得無比純淨空靈。
玄門修行，最講究的就是心無雜念。
軟軟盤膝坐好，雙手結印，按照無為所傳授的完整心法，開始引氣入體。
這一次，氣息運轉的速度異常迅速。
那些散布在空氣中的溫和靈氣順著她的毛孔迅速湧入經脈之中，化作一道平穩的氣流在丹田匯聚。
而與此同時，潛藏在體內的那股屬於邪神法訣的陰冷力量也隨之被引動了起來。
起初的一刻鐘里，這正邪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依然如同水火不容的仇敵一樣，在軟軟窄小的經脈里展開了瘋狂的反撲與廝殺。
陰冷的氣流試圖侵蝕那股溫熱的陽氣，溫熱的陽氣則奮力抵抗，經脈處再次傳來了熟悉的撕裂感與刺痛。
軟軟咬著小牙關，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因為軟軟的心態極其平和放鬆，沒有了之前的恐懼與抗拒，她體內的玄門正氣展現出了驚人的包容性。
在兩股力量反反覆覆的衝撞之後，那股狂暴暴戾的陰冷黑氣，竟然在玄門中正平和的氣息包裹下，慢慢地被磨去了最外層的尖刺。
一絲絲極微弱的黑色氣息，竟然順著經脈的運轉，悄無聲息地融入到了那股溫熱的清流之中。
兩股原本互相排斥的力量，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出現了一點點開始融合的跡象。
伴隨著這微弱的融合，體內那種如同刀割火燒一般的劇烈痛苦瞬間減輕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脈微微發脹的溫熱感。
軟軟緩緩收功，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睜開眼睛，滿臉都是難以掩飾的喜色。
對於一個剛剛滿六歲的小萌娃來說，軟軟是一個極其容易知足的孩子。
哪怕只是身體上這麼一丁點的好轉，哪怕只是痛苦減少了一小半，
在她看來，都已經是老天爺給予的莫大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