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那聲清脆的歡呼落在晨風裡,也落在了小白的耳朵里。
這頭龐大的白狼趴在泛著露水的小草上,巨大的狼頭微微歪著,
金色的狼眸里滿滿都是溫順。
看到小主人光著腳丫在晨光里笑得像朵小花,小白喉嚨里發出一陣極輕的嗚咽聲,
伸出粗糙的長舌頭,在軟軟那隻白嫩的小腳背上輕輕地舔了一下。
山風吹過老槐樹的枯枝,晨曦在小白雪白的毛髮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就在它低下頭的一瞬間,那雙純淨的金眸深處,極其隱蔽地掠過了一抹暗沉的赤紅。
那一縷紅光來得極快,去得也極快,快得連站在它身前的軟軟都沒有察覺,
卻讓這頭原本威嚴的荒野狼王平白多出了幾分說不清的妖異。
小白很快合了合眼皮,那抹赤紅便沉入眼底深處,
再看時依舊是那雙金光流轉的眸子。
軟軟根本沒有留意到這些細微的變化,小姑娘這會兒滿心都是說不出的輕快。
她低下頭,重新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小腳底板。
那白生生的嫩肉乾淨極了,昨天夜裡那些像蜘蛛腿一樣四處蔓延的兇惡紋路,
現在真的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只剩下正中心那一粒極小極淡的紅點,
比夏夜裡被小蚊子叮咬後的印子還要淺上幾分。
軟軟手腳麻利地把掉在草叢裡的小布鞋撿了起來。
鞋面上還帶著昨夜的潮氣,她拍了拍鞋幫上的乾草屑,把兩隻小腳丫穩穩噹噹地套了進去,
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子。
她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裡。
師父是疼她的,天底下的神仙也保佑著她,
那個在腦子裡張牙舞爪的惡魔根本不能拿她怎麼樣。
接下來的這幾天,破舊的道觀里漸漸多出了一種以前從沒有過的安寧。
山裡的日子過得很慢,天亮得早,霧氣散得遲。
每天一大早,東邊的山樑剛泛起魚肚白,院子裡就會響起沙沙的掃地聲。
那是無為在清掃院落里的落葉。
黑袍則總是默默地從西廂房裡走出來。
他身上依然穿著那件寬大的黑布袍子,頭上扣著兜帽,整個人顯得有些單薄。
他不怎麼說話,甚至從不主動跟無為打招呼,但是只要無為提起那口沉重的木桶往後山水井走,黑袍就會不聲不響地跟上去。
水井在後山的青石板窪地里,井繩磨得有些發毛。
無為年歲大了,彎腰搖動轆轤的時候,肩膀處總會有些僵硬。
每到這個時候,黑袍就會伸出那隻乾瘦的手,一把搭在井繩的另一端。
兩兄弟誰也不看誰,誰也不吭一聲,手底下的力道卻配合得分毫不差,
晃晃悠悠的井桶穩穩噹噹就提了上來,連半滴井水都不會灑在泥地上。
挑著兩桶水回到觀里,往廚房的大水缸里倒水的時候也是這樣。
無為在前頭傾倒,黑袍在後頭用雙手穩穩扶著桶底。
倒完了水,黑袍轉身就去抱灶膛邊的松木劈柴,無為則順手遞過去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
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客套的言辭,甚至連一個眼神的交流都極少,
可是那種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就像是深埋在骨頭裡的血脈一樣,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語去催動。
軟軟搬著一張小竹凳坐在廚房門口,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放了紅糖的棒子麵糊糊,一邊忽閃著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兩個長輩。
小姑娘心裡明白得很。
以前師叔黑袍看著師父的時候,眼神里總是藏著一股子陰冷的怨恨和防備,
整個人就像是一隻豎起全身硬刺的刺蝟;
而師父看著師叔的時候,眉頭也總是習慣性地擰著,眼神里全是對當年往事的痛惜與隔閡。
但是這幾天,一切都在悄悄地變化。
那天中午燉野菜湯,灶膛里的火苗有些發悶,直往外冒嗆人的濃煙。
無為被煙氣熏得連連咳嗽,眼淚都掉了下來。
坐在矮凳上的黑袍只是皺了皺眉頭,沒有像以往那樣冷嘲熱諷,
反而伸手從灶洞底下挑出兩根壓得太實的粗樹枝,又順手把灶台邊上一塊乾淨的粗布帕子扔到了無為的膝蓋上。
無為咳嗽聲停下之後,低頭看著腿上的粗布帕子,微微愣了一瞬。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拿起帕子擦了擦被煙燻紅的眼角,
隨後舀起鍋里最嫩的一勺薺菜,輕輕放進了黑袍面前的瓦碗裡。
黑袍看著碗裡的薺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頭默默地喝了下去。
這些點點滴滴的小細節,全被軟軟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覺得現在的道觀比以前暖和多了,連後山吹過來的冷風好像都變得溫順了起來。
更讓軟軟感到安心和歡喜的,是師父身上的變化。
按照那個盤踞在師父體內的邪惡聲音所說,只要軟軟去修煉那些摻雜了古怪心法的口訣,
師父身上的惡魔力量就會逐漸向她轉移。
軟軟這幾天夜裡,都會按照師父白天的指點認真地行氣吐納。
伴隨著軟軟每天的修行,無為身上那些猙獰的黑色紋身,
真的開始一天比一天明顯地消退下去。
原本從他脖頸處一直蔓延到胸膛的黑紅色線條,
變得越來越淺,最後漸漸縮回了皮肉最深處。
白天大部分的時間裡,無為的眼睛都清澈明亮,那種狂暴的赤紅色眼眸幾乎已經不再出現。
那個兇狠暴戾的邪惡人格,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清醒慈祥的師父陪伴軟軟的時間越來越長。
而那個惡魔口口聲聲所說的可怕代價,卻始終沒有在軟軟身上降臨。
每天夜裡修煉的時候,軟軟的小腳心確實會微微發熱,那些銀紅色的細密線條會像小嫩芽一樣從紅點四周伸展出來。
一開始軟軟心裡還有些打鼓,可是到了後半夜,
體內的玄門正氣在經脈里流轉上幾個周天,那股陰冷的氣息就會被自然而然地化解得乾乾淨淨。
等到了第二天清晨太陽升起的時候,她的小腳底板又會恢復成白白嫩嫩的模樣,只留下一粒微不可查的淺淡痕跡。
軟軟不僅沒有感到半點不適,反而覺得自己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輕便,
耳聰目明,走起山路來腳步格外輕快,渾身上下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
這一切都讓軟軟的心情好得像晴朗的天空。
黑袍卻是個極精明的人。
他雖然功力大不如前,可那雙閱盡風霜的眼睛卻毒辣得很。
這幾天無為臉色的好轉,以及軟軟身上那種隱隱流轉的玄門氣韻,全都沒有逃過他的注意。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趁著無為去後山收晾曬的乾草,
黑袍在老槐樹底下悄悄叫住了正帶著小白玩石子的小姑娘。
黑袍拉低了兜帽,蹲下身子,那張蒼老消瘦的臉上寫滿了疑惑與凝重。
「軟軟,你跟師叔交個底。」黑袍壓低了嗓音,沙啞的聲音在漸暗的天色里顯得有些沉重,
「你師父身上那股子邪氣,這幾天消停得太反常了。
你老實告訴師叔,你背地裡到底幹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