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碩大的身軀慢慢從洞口游出,沉重的重量壓在地面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屋子裡的草藥味瞬間被一股極濃的腥甜香氣衝散。
那是一股只有深山老林里最兇險的毒物才會帶有的冷冽香氣。
巨蟒沒有像平日那般吐著信子四處巡視,那雙原本冷漠無情的七彩蛇瞳,
在此刻竟然浮現出一層濃厚的悲傷。
徑直落在了木床上那個小女孩的身上。
鳳婆婆靠在砸碎的木架子旁,枯瘦的身子劇烈顫抖著。
她伸出沾滿血跡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黑血,那雙原本渾濁狹隘的三角眼,
在此刻猛地眯成了一條細縫。
鳳婆婆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間屋子裡,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條七彩毒蟒的根底。
所有人都以為小彩是她鳳婆婆一手煉製出來的本命蠱,是她縱橫南疆十萬大山的兇惡底牌。
可只有鳳婆婆自己心裡明白,她根本不是這條蛇的主人。
她們之間從來就不是主僕,只是一場互不干涉的合作。
看著小彩那雙流露出人性化悲傷的眼睛,鳳婆婆那乾癟蒼老的心頭,忽然泛起了一陣久遠的回憶。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的鳳婆婆還不是什麼威震南疆的蠱婆子,她只是一個因為生了怪病被親生爹娘扔在亂墳崗里的瘦弱丫頭。
是她的師父,上一代的南疆大蠱師,在深山採藥時把她撿了回來。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被師父用一個破背簍背回十萬大山的那一天,外頭正下著瓢潑大雨。
山裡的雨水又冷又急,打在破舊的茅草屋頂上噼啪作響。
師父在屋裡的土灶膛前生了一堆火,用一口缺了口的破鐵鍋給她熬苦澀的薑湯驅寒。
小小的鳳婆婆裹著一條滿是霉味的破土布被子,縮在火堆旁邊烤手。
就在火光搖晃的陰影里,她一抬頭,就看見了盤踞在房樑上的那條巨大的花蛇。
那時候的小彩,就已經有水桶粗細了。
斑斕的蛇皮在陰暗的屋樑上緩緩遊動,那顆巨大的腦袋就垂在距離火堆不到兩尺的地方,
冷冰冰的蛇瞳死死盯著這個新來的瘦小女孩。
鳳婆婆當場嚇得哇哇大哭,手裡的半碗薑湯摔得粉碎。
小女孩對於這種沒有四肢又龐大無比的冷血爬蟲,天生就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甚至覺得,只要那條大蛇張一張嘴巴,就能連皮帶骨把她整個人直接吞下肚去。
一連好幾個月,小鳳婆婆晚上都不敢合眼。
只要聽見房樑上有半點鱗片摩擦的動靜,她就會嚇得尿了被子。
終於有一天,趁著師父在院子裡晾曬毒蠍子,小鳳婆婆壯著膽子,
哭哭啼啼地抓著師父粗糙的衣角哀求起來。
「師父,你把那條大蛇趕走好不好?我好怕它,它長得太大了,我夜裡總夢見它一口把我給吃了。」
小女孩抹著鼻涕眼淚,抽抽搭搭地求著。
正在翻曬藥草的老蠱師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老人家轉過頭來,看著嚇破了膽的小徒弟,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生氣,
只是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又意味深長的笑容。
師父伸手摸了摸她枯黃稀疏的頭髮,嘆著氣搖了搖頭。
「丫頭啊,若是哪天你惹得我不高興了,師父可以一棍子把你趕出這十萬大山。
但是小彩,為師趕不走它。」
小鳳婆婆愣住了,吸著鼻涕問為什麼。
老蠱師抬起頭,望向那間在風雨中飄搖的破草屋,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滄桑。
「這條蛇在這片陰脈里,不知道已經盤踞傳承了多少代。
我來的時候它在這裡,我年輕跟著我師父學蠱的時候,它就已經盤在那根樑上了。
沒人知道它活了多久,也沒人知道它到底是從什麼地方爬出來的。」
師父告誡她,小彩是天地間極為罕見的至陰毒蟒,性子極冷,
尋常時候根本不屑於搭理凡人,
只要不去主動招惹它,它絕不會無緣無故傷人。
後來,年月一年一年地過去。
深山裡的草木枯了又榮,土路上的爛泥凍了又化。
鳳婆婆從一個膽小怯弱的小姑娘,慢慢長成了能熟練擺弄毒蟲毒草的青年蠱師。
她學會了師父傳下來的所有蠱毒法門,學會了怎麼用精血去控制各種各樣的陰邪蠱蟲。
但是她心裡對小彩的那份恐懼與隔閡,卻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或許是小時候被嚇得太狠了,心裡的陰影就像是一塊去不掉的青石。
哪怕她長大了,她也依然打心眼裡不喜歡這條巨大的冷血毒物。
小彩太冷了,冷得沒有半點活物的溫度。
在老蠱師臨死咽氣的那天晚上,老人家把鳳婆婆叫到了床榻前,
將一枚滿是裂痕的白骨哨子交到了她的手心裡。
師父告訴她,這是號令小彩協同對敵的信物。
可即便接過了這個控制權,鳳婆婆也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奴役。
這麼多年下來,她和這條至陰毒蟒的相處,就像是搭夥合租在同一個破屋子裡的兩個陌生人。
鳳婆婆偶爾可以用骨哨指使它去震懾深山裡的其他凶獸,但她極少主動去靠近那處幽暗潮濕的地洞。
小彩也同樣冷漠,它幾乎整年整月都把龐大沉重的身軀深埋在陰暗的地底深處沉睡,
很少主動爬出來和鳳婆婆有任何交流。
在鳳婆婆眼裡,小彩就是一尊神秘而危險的冰冷死物。
可是現在,這一尊幾十年來連搭理都懶得搭理自己的至陰巨蟒,竟然主動從地底下鑽了出來。
更讓鳳婆婆心裡泛酸的是,小彩連看都沒看受重傷吐血的自己一眼,
龐大的腦袋直接貼著冰冷的地面,急匆匆地奔著軟軟去了。
鳳婆婆抹掉下巴上的血珠,三角眼裡閃爍著疑惑的光芒。
奇了怪了。
這條性情孤僻凶戾的毒蟒,怎麼會突然為了一個小丫頭做出這種反常的舉動?
難道它感應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