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
軟軟帶著哭腔的童音在昏暗的木屋裡響了起來,聲音細微顫抖得像是一根快要扯斷的絲線。
守在床邊的七彩巨蟒猛地抬起了巨大的蛇頭。
小彩那雙斑斕冰冷的蛇瞳里,此刻沒有半點凶光,只有化不開的急切與心疼。
它順從地將龐大的身軀壓低,把乾燥粗糙的巨大蛇吻湊到了軟軟的面前,
長長的蛇信子在空氣中飛速吞吐,發出急促而有節奏的沉悶嘶鳴。
巨蟒的嘴巴飛快地開合著,喉嚨里發出連續不斷的古怪音節,
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傾倒著腦海里的所有秘密。
軟軟不敢有絲毫的耽擱。
吸了吸發紅髮酸的小鼻子,用盡全身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
極其艱難地在泥地上坐起了身子。
她兩隻沾著乾涸血跡的小手,在身旁飛快地摸索著,
重新抓起了那六顆青灰色的粗糙碎石子。
石子的稜角硌在滿是指甲血痕的手心裡,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但這股痛楚反而讓軟軟的靈台維持住了最後的清明。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
軟軟嘴唇微動,顫抖著念誦出玄門卦辭。
合攏掌心,兩隻小手有節奏地在胸前搖晃起來。
六顆石子在掌心內部碰撞,發出乾澀清脆的咔嗒聲響。
隨著軟軟心神的沉入,她開始通過周易爻象艱難地捕捉著小彩每一次蛇信吞吐、每一次嘴巴開合所散發出的氣機。
屋子裡所有人的心神在這一刻全都被死死牽動了。
站在床邊的無為屏住了呼吸。
無為兩隻眼睛熬得通紅,滿是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軟軟手心裡的動作。
黑袍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拖著斷裂的肋骨慢慢挪到了床前三尺的地方,
渾濁的三角眼裡滿是凝重。
他們兩個人都是玄門與秘術中的頂尖高手。
無為自不必說,一身正統周易卦術早就臻至化境;
黑袍年輕時雖然走的是偏門邪路,但對於八卦陰陽的推演造詣同樣很深。
木地板上,軟軟雙手猛然向下一翻。
「嘩啦。」
六顆石子散落開來,穩穩停留在不同的地方。
小彩眼中的黑光順著空氣蔓延,與石子散發出來的淡金色光暈交織在了一起。
石子的方位顯現出一副極為奇特的卦象——水風井,變地風升。
無為的瞳孔驟然收縮,黑袍的呼吸也猛地一滯。
不需要軟軟開口解釋哪怕一個字,兩個精通易理的老人只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排列,
就瞬間看懂了卦象里蘊含的天機。
那是一道極為分明的生門。
卦象清清楚楚地顯示出,潛藏在軟軟神魂深處的這道遠古死咒,絕非無解的絕境,
在這方天地之間,確實存在著能夠將它徹底破除的法門。
伴隨著軟軟一次又一次咬牙催動神念,泥地上的石子接連翻轉推演,
小彩所表達的深層意念被一層層剝開。
那種生機的脈絡越來越清晰,化解死咒的希望越來越明朗。
「有辦法……真的有辦法!」
無為整個人如同從無底深淵中被拉回了人間,老道士蒼白的面頰上猛地湧起一股狂喜的潮紅。
他激動得渾身劇烈顫抖,原本枯瘦緊繃的手掌死死攥成了拳頭,
渾濁的眼眶裡瞬間滾落出兩行滾燙的熱淚。
站在一旁的黑袍,那張平日裡陰鷙冰冷得像塊鐵板一樣的老臉上,
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劇烈抽動了幾下,隨後浮現出一抹極不自然的笑容。
黑袍低下頭,抬起滿是血污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角,
眼底深處的陰霾在這一瞬間被衝散了大半。
整整六七天了。
他們看著這個才六歲大的小姑娘在人世與地獄之間苦苦掙扎,
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幾乎要把屋裡的每一個人逼瘋。
如今終於推演出了確鑿無疑的生機,哪怕是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抑制心頭的狂喜。
靠在破木架旁的鳳婆婆雖然看不懂地上的八卦爻象,但她在這江湖裡混跡了一輩子,
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
看著無為激動的神態,看著自家老頭子臉上露出的笑意,
鳳婆婆那顆懸在嗓子眼裡的心也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老婦人扶著歪斜的木架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乾癟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釋然。
無為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焦急與期盼,老道士兩步邁上前去,蹲在木床邊,
兩隻大手輕輕扶著軟軟單薄的小肩膀,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得不成樣子:
「軟軟!好孩子!看見了嗎?」
「這死咒有解!只要有辦法,只要天地間還留著一絲希望,
不管有多難,不管要去闖什麼龍潭虎穴,為師就算把這把老骨頭徹底拼碎了,
也一定會帶著你去戰勝這些困難!」
軟軟抬起滿是冷汗的小臉蛋,大眼睛裡終於恢復了平日裡那種亮晶晶的光芒。
重重地點了點小腦袋:
「嗯!師父,軟軟不怕難,軟軟相信師父和師叔!」
劫後餘生般的喜悅在狹小的木屋裡悄然蔓延開來。
連守在門口的大白狼小白,都發出了一聲歡快的嗚咽,龐大的狼頭在門檻上輕輕蹭了蹭。
然而,還沒等眾人的喜悅徹底舒展開來,地上的卦象再次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軟軟掌心微微一翻,最後一枚卡在瓦礫縫隙中的碎石子突然啪嗒一聲倒向了正東方。
小彩口中吐出的蛇鳴聲驟然變得尖銳冰冷,龐大的蛇軀猛地繃直,
七彩的蛇瞳中倒映出無盡的凶戾與血色。
小彩藉由卦象傳達出來的真正破解之法,
在這一瞬間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顯化在了軟軟的識海之中。
回答簡單明了,甚至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殘酷。
要想徹底破解這份永無休止的痛苦,有且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除掉那個當初給軟軟施加詛咒的人。
除掉那個盤踞在魔窟最深處、冷酷邪惡的邪神殘魂。
這本就在眾人的預料之中,殺盡仇敵以解因果,向來是天地至理。
可是,緊接著顯現出來的那一道天機因果律,
卻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九幽寒泉,狠狠澆在了每一個人的頭頂。
小彩明確無誤地告訴軟軟。
要殺邪神,必須由軟軟親自動手。
只能由她這具承受了死咒的肉身與神魂,親手將那個該死的邪神徹底毀滅,
才能順理成章地斬斷糾纏在命格深處的因果,徹底破解身上的詛咒。
否則,這份地獄死咒將永生永世折磨著她,直到她的三魂七魄被業火徹底焚化為虛無。
一旦那個邪神不是軟軟親手所殺,一旦邪神在與其他強者的廝殺中自行消亡,
又或者被無為、被黑袍、被天底下的任何其他人給聯手滅掉,
這道因果死咒就會在一瞬間發生畸變。
由於施咒者的毀滅並非出自受咒人之手,因果循環將被徹底鎖死。
那道惡毒的烙印,將會永遠如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纏繞在軟軟的三魂七魄之中。
到那個時候,普天之下,
上至九天下至九幽,哪怕大羅金仙降世,也再無半點可能將其破解。
軟軟將永生永世,在每一個太陽落山的夜晚,承受萬鬼撕扯神魂的無盡極刑,
直至神魂徹底崩潰消亡。
「啪嗒。」
最後一顆石子在泥地上徹底靜止了下來。
軟軟那張原本帶著微笑的小臉蛋,在一瞬間變得僵硬無比。
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石子,嘴唇微微張開,眼底的光芒一點點凝固住了。
站在床邊的無為,身子猛地晃動了一下,臉上的狂喜之色瞬間僵在了溝壑縱橫的老臉上。
無為張著嘴巴,原本激昂的話語卡在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乾澀沉悶的咯咯聲。
黑袍嘴角那抹還未來得及完全綻放的笑容,在這一剎那徹底冰封。
他那雙渾濁的三角眼猛地睜大到了極限,死死盯著泥地上那一道斷絕了所有退路的死絕卦象,
整個人如墜冰窟。
破舊的小木屋裡,所有的歡欣、所有的激動、所有的希望,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陡然停滯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整間屋子。
空氣沉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青石,死死壓在每一個人的胸膛上,
壓得人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無為緩緩低下頭,看著木床上那個只有五六歲大、身子單薄得像一片枯葉的小徒弟,
兩隻布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眼底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涼與絕望。
讓一個才六歲大的小女娃,拖著這具被地獄業火折磨得千瘡百孔的稚嫩身軀,
親手去斬殺那尊連名門正派都聞風喪膽的至邪之神。
這根本不是一條生路。
這是一條比地獄還要絕望萬倍的斷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