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似乎感受到了停下來的動靜。
小姑娘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看著前方那個穿著黑色毛呢大衣的身影。
在軟軟殘存的微弱意識里,她甚至以為自己又陷入了幻覺。
連日來殘酷的折磨,讓她的腦子經常出現幻象,她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人間還是地獄。
軟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顫巍巍地抬起滿是指甲抓痕的小手,使勁搓了搓發乾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無盡心痛與劇烈顫抖的哭喊,撕心裂肺地撞進了軟軟的耳朵里。
「軟軟!我的軟軟啊!」
那是媽媽的聲音。
是帶著真實溫度、帶著熟悉的溫柔氣息的母親的聲音。
軟軟渾身猛地一顫,眼眶裡瞬間湧出了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
「媽媽……」
一聲微弱沙啞的呼喚從乾裂的唇縫裡擠了出來。
那聲音雖然極輕,卻帶著小女孩壓抑了太久的委屈與無助。
軟軟再也忍不住了,小小的身子在無為懷裡掙扎著向前探去,兩隻小手拼命在空中虛抓著。
「媽媽!嗚嗚……媽媽!」
蘇晚晴再也顧不上腳下的泥濘,踉踉蹌蹌地撲上前去,
一把將軟軟從無為懷裡接了過來,死死摟在自己的胸口前。
「媽媽在!媽媽在這兒!軟軟不怕,媽媽來了!」
蘇晚晴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泥地上,把臉緊緊貼在軟軟冰涼的額頭上,哭得泣不成聲。
軟軟把小腦袋深深埋在母親溫暖的頸窩裡,兩隻細瘦的小胳膊死死拽著母親的衣領,
單薄的身子在母親懷裡劇烈抽泣著。
母女重逢的哭聲在空曠的山樑上迴蕩,聞者心碎。
顧城也快步趕了上來。看著妻子懷裡那瘦脫了相的女兒,這個鐵打一般的漢子眼眶通紅,
咬緊了牙關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顧城蹲下身子,伸出寬厚的大手,將抱頭痛哭的母女二人一同緊緊護在自己的臂彎里。
站在一旁的無為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蒼老。
老道士滿心都是自責與愧疚。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顧城面前,緩緩低下了頭,兩隻枯瘦的手掌緊緊攥在一起,
連身子都微微彎了下去。
「顧兄弟……」
無為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帶著濃濃的自責,
「老道對不住你們夫妻倆。老道無能,沒有照顧好軟軟,讓這孩子受了天大的罪過。」
顧城抬起頭看著無為,看著老道士發白的鬢角與滿身的疲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老道長對軟軟視若己出,若不是遇到了跨不過去的坎,絕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顧城站起身,伸手扶住老道長的胳膊,沉聲說道:
「道長,您別這麼說,先進屋歇口熱氣。」
也就在無為與顧城說話的時候,一直默默站在後方的黑袍動了。
黑袍身上那件黑色的長袍沾滿了塵土,整個人神色陰冷。
他邁開步子,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哭泣的蘇晚晴面前。
黑袍沒有說話,只是俯下身子,伸出雙臂極其輕柔地將軟軟從蘇晚晴懷裡抱了出來。
隨後,黑袍轉身把虛弱的孩子輕輕遞到了顧城的懷中。
顧城小心翼翼地接過軟軟,用自己的軍大衣將女兒裹得嚴嚴實實。
黑袍轉過身,再次走到蘇晚晴面前。
蘇晚晴還跪坐在地上,眼眶通紅,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看著這個長相與無為極為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的黑袍老者。
黑袍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晚晴,把聲音壓得極低,甚至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清。
「蘇同志,我有話要單獨給你說。」
黑袍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起伏。
蘇晚晴愣了一下。
作為一名搞機密科研的知識分子,蘇晚晴的心思向來細膩敏銳。
她看著眼前這個被軟軟稱為師叔的黑袍天師,心頭猛地咯噔一沉。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神秘的黑袍道長單獨叫住自己,絕對是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而且,她的直覺更加明確地告訴自己,那絕對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那種冰冷的不安感再次襲上心頭,蘇晚晴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制住內心的恐懼與慌亂,從泥地上緩緩站起身來。
蘇晚晴沒有驚動旁邊正抱著軟軟的顧城,只是默默跟在黑袍身後,
順著長滿乾枯野草的牆根,走到了道觀最偏僻的東牆角下。
四周只有乾枯的槐樹枝在冷風中搖曳,發出輕微的聲響。
蘇晚晴停下腳步,客氣地對著黑袍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有些發緊:
「黑袍道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軟軟她……她究竟是怎麼了?」
黑袍轉過身,背靠著斑駁的泥土牆壁。
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三角眼平靜地盯著蘇晚晴,沒有拐彎抹角,也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
黑袍用冰冷的聲音,吐出了一句讓蘇晚晴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話:
「軟軟活不了太久了。」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空氣里,卻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蘇晚晴的耳邊轟然炸響。
蘇晚晴的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空白。
她的身子猛地晃動了一下,險些跌倒,
兩隻手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大衣衣襟。
「您……您說什麼?」
蘇晚晴的聲音劇烈顫抖著,眼底滿是驚恐與無助,
「怎麼會這樣?無為道長不是神仙嗎?軟軟身上到底生了什麼病?
我們去大醫院,去京都最好的軍區總醫院,一定能治好的……」
蘇晚晴慌亂得語無倫次,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那種滅頂的恐懼與無助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沒,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了。
黑袍看著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母親,面色依舊冷峻。
「人間的大夫治不了她。」
黑袍再次開口,打斷了蘇晚晴慌亂的自言自語,
「那是來自九幽深處的因果死咒,天下間沒人能拔除。」
看著蘇晚晴絕望的眼神,黑袍微微停頓了片刻,隨後低沉著聲音繼續說道:
「但是,你能救軟軟。」
蘇晚晴猛地抬起頭,布滿淚痕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瘋狂的光彩。
「你的小寶貝女兒,只有你能救。」
黑袍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晚晴的面孔,
「只是,可能會付出一些沉重的代價。」
黑袍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與壓迫:「蘇同志,你願意嗎?」
沒有任何遲疑。
甚至沒有半秒鐘的思考與權衡。
聽到能救女兒的那一刻,蘇晚晴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聲音堅定得沒有半點顫音:
「我願意!」
蘇晚晴直視著黑袍冰冷的雙眼,語氣決絕而果斷:
「只要能救我的女兒,任何代價,我都願意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