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伸出手掌,用力攬住了妻子的肩膀。
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隔著厚實的棉衣,依然能感覺到那股沉穩的力量。
「晚晴,你先別自己嚇唬自己。」
顧城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著,
「無為道長是什麼樣的人物,你心裡最清楚。他是世外高人,有大本事。
軟軟跟著他,絕不會出什麼意外。
咱們現在就去山下的大隊和村子裡問問,肯定能打聽到消息。」
蘇婉晴吸了吸發紅的鼻子,抬手擦掉臉頰上的淚水。
她從冰涼的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又彎腰把掉在地上的布提包撿起來,
小心翼翼地拍打著那幾件碎花小棉襖上的灰塵。
夫妻兩個人沒有在空蕩蕩的道觀里多停留。
他們順著長滿雜草的石板路快步下了山,趕到了山腳下的公社大隊。
秋收剛過沒多久,村口的打穀場上曬著幾堆金黃的玉米棒子,幾個戴著草帽的老鄉正拿著木耙翻曬糧食。
顧城快步走上前去,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帶過濾嘴的香菸,抽出一根遞給領頭的老漢。
「老鄉,跟您打聽個事。」顧城客氣地開口,
「山頂道觀里的無為老道長,您最近瞧見過沒有?」
老漢接過香菸,別在耳朵上,眯著渾濁的眼睛打量了顧城兩眼。
見顧城穿著規整的軍便裝,身板挺拔,說話也和氣,老漢便放下了手裡的木耙。
「你說無為老神仙啊?」
老漢抬手指了指村東頭的大路,
「前些日子我看見過。老神仙帶著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娃,還有一隻大白狼,一早就急匆匆地往南邊去了。
當時村里還有幾個人也瞧見了,老神仙走得急,連招呼都沒顧得上打。」
聽到這句話,蘇婉晴懸在半空中的心臟終於微微落回了一些。
只要老道長還在軟軟身邊,那就好。
在蘇婉晴的心裡,無為老天師就像是神仙一樣的存在。
當年軟軟身子弱,又遭了那麼多磨難,全是老道長用通天的本領護住了孩子的性命。
在蘇婉晴看來,只要有無為在,天大的危險也能化險為夷,女兒的安全就有了最大的保障。
顧城轉過頭,溫聲寬慰道:
「晚晴,你看,我沒說錯吧。老道長肯定是帶著軟軟出門雲遊或者尋藥去了。
咱們先回道觀里等著,他們辦完了事,自然就會回來的。」
「對,道長帶著她,軟軟肯定不會有事的。」
蘇婉晴連連點頭,像是在安慰丈夫,也像是在極力說服自己。
夫妻兩個人謝過了老漢,轉身重新朝著山上走去。
顧城原本想勸蘇婉晴先回縣城的招待所歇腳,那裡有熱湯熱水,條件總比荒涼的山頂強得多。
可蘇婉晴態度堅決,她執意要留在道觀里。
「我不去招待所,我就在這兒等。」
蘇婉晴站在斑駁的道觀大門前,眼神堅定,
「要是軟軟回來了,第一眼沒瞧見我,孩子心裡該多慌啊。」
顧城拗不過妻子,只得順著她的意思。
兩個人把道觀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顧城從後院的枯柴堆里找來乾柴,在灶膛里生起了火,把屋子裡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蘇婉晴則找來一塊破布,將偏房木床上的灰塵擦拭得乾乾淨淨,
再把自己帶來的薄被鋪在稻草上。
山裡的日子安靜得可怕。
白天只有呼嘯的山風吹打著窗戶紙,到了夜裡,四周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第一天過去了,山道上空無一人。
蘇婉晴坐在門檻上,脖子上裹著一條灰色的厚圍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蜿蜒的山路。
她手裡拿著那件還沒縫完的小棉襖,針尖好幾次扎破了手指,她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第二天過去了,日頭落了又升,山林里依然只有枯葉落地的細碎聲響。
顧城用鋁飯盒熱了貼餅子和鹹菜,端到蘇婉晴面前,勸她多吃兩口。
蘇婉晴勉強咽下半個干硬的麵餅,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塊石頭,咽得直發疼。
夜晚躺在硬木床上,她依然在噩夢與驚悸中反覆掙扎,每一次被冷汗浸透驚醒,
她都要披上大衣跑到院子裡看上一眼。
就這樣熬到了第三天。
清晨的山林里瀰漫著濃重的白霧,露水打濕了道觀門前的石階。
蘇婉晴正坐在灶膛前添柴火,鐵鍋里的白開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恍惚之中,寂靜的山道拐角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雜亂腳步聲。
那腳步聲里夾雜著厚重爪子踏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蘇婉晴添柴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又出現了幻聽,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真實而清晰。
蘇婉晴手裡的木柴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她顧不上拍打身上的草木灰,發瘋一般從灶房裡沖了出來,跌跌撞撞地跨出了道觀的大門。
山風迎面吹來,吹散了晨間的薄霧。
在距離道觀大門只有十幾步遠的石板路上,一行疲憊的身影緩緩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碩大的狼王小白。
小白原本雪白的毛髮上沾滿了泥水與枯草,走路的步子顯得有些沉重。
而在小白的後方,滿身塵土的無為老道士正抱著一個單薄的小身子,腳步蹣跚地往前挪動。
在看到無為懷裡那個小人兒的瞬間,蘇婉晴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迎面走來的,正是她日思夜想、徹夜難眠夢著的親生女兒。
可是,當蘇婉晴的目光落在軟軟身上的那一剎那,這個做母親的心,瞬間碎了。
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蘇婉晴蒼白的臉頰止不住地奔流。
她的身子劇烈顫抖著,兩條腿虛軟得幾乎無法邁出半步。
眼前的軟軟,哪裡還是從前那個活潑開朗又溫柔可愛的小寶貝?
此刻的小姑娘,整個人病懨懨地縮在寬大的舊道袍里。
原本圓嘟嘟的臉蛋徹底凹陷了下去,皮包著骨頭,臉色白得像是一張受了潮的舊紙。
那兩道原本神采奕奕的秀氣眉毛緊緊擰著,嘴唇乾裂泛白,嘴角甚至還凝固著淡淡的暗褐色血痂。
更加讓人心碎的是軟軟的神態。
經歷了幾個夜晚地獄業火的酷刑折磨,小姑娘的精神早已被摧殘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的小腦袋無力地靠在師父的肩窩處,大眼睛半睜半合,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紅血絲,
瞳孔深處沒有任何光彩,只剩下一片空洞與渙散。
她渾身的骨肉仿佛都被抽空了力氣,兩條細瘦的小胳膊軟塌塌地垂著,
隨著無為的走動而微微晃蕩,整個人單薄得像是一片隨時都會被山風吹走的枯樹葉。
這種在精神崩潰與身體折磨雙重摧殘下的悽慘模樣,像是一把鈍刀子,狠狠插進了蘇婉晴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