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長城炮皮卡,就這樣停在了大排檔對面的角落裡。
陸遠和陳序,就坐在車裡,看著後廚的那一幕。
此刻正是,晚飯的高峰期。
大排檔的後廚里,熱火朝天,人聲鼎沸。
「溪溪,來啦?」
一個繫著粉色圍裙看起來頗為精明的老闆娘,一看到林溪走進來,就趕緊用手指了指旁邊那個不鏽鋼洗碗池。
「你總算來了,你看,後面的碗都快堆成山了,趕緊把那些碗給洗了!」
透過那扇玻璃窗,陸遠可以清晰地看到。
林溪戴上了一雙略大的橡膠手套。
然後,她便走到了那個洗碗池前,彎下腰,開始重複著洗碗的動作。
在她的身旁,堆積著如山一般,沾滿了油膩殘渣的盤子和碗。
她的動作很麻利,顯然不是第一天幹這樣的活了。
但畢竟她還只是一個初一的孩子。
那繁重的,洗碗工作,對她來說,依舊顯得異常吃力。
時不時,後廚里還會傳來廚師的吆喝聲。
「前面的盤子不夠用了!快快快!別在那兒磨磨蹭蹭的!」
忙中,最是容易出錯。
就在林溪,端著一摞剛剛才洗乾淨的盤子,準備送到前台去的時候。
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她手中的那摞盤子,瞬間,就失去了平衡。
「哐當——!」
兩隻雪白的瓷盤,應聲落地摔得粉碎。
......
正在前台忙著收錢的老闆娘,聽到這聲脆響,立刻就沖了過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早已變成了碎片的盤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臉侷促的林溪。
她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雖然,林溪的家裡,跟她也算是沾親帶故的遠房親戚。
但是生意,就是生意。
她看著那兩隻剛買回來的配套餐盤,一邊嘆著氣說道:
「哎呀!你這孩子!」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端盤子的時候,要小心!要小心!」
「你看!這下好了吧!又給摔碎了兩個!」
「我們當初可是提前就說好了的,你要是在店裡幹活,損壞了東西,那可是要從工錢里扣的!」
林溪沒有哭,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她只是低著頭,咬著自己的嘴唇,小聲地說道:
「嬸兒,對不起……」
「這盤子的錢我賠吧,你從我今天八十塊錢里的工錢扣吧。」
這種不哭不鬧的沉默,反而比直接嚎啕大哭,更讓人感到心疼。
陸遠再也看不下去了。
......
下一刻,
大排檔的門帘,被一隻乾淨修長的手,從外面掀開了。
陸遠,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示意,跟在他身後的陳序,先不要說話。
他自己,則臉上帶著一絲笑容,對著老闆娘迎了上去。
「您好,老闆娘。我是林溪在學校的老師。」
「我們學校最近正在搞一個優秀學生的家訪活動。這孩子啊,在學校里表現得特別好,成績又優秀又懂事。所以,我們今天,就特意過來看看她。」
「這段時間,也真是多謝您對我們林溪的照顧了。」
「她畢竟年紀還小,手腳也不夠麻利。肯定,給您這裡添了不少的麻煩吧?」
一番先禮後兵的客套話,瞬間,就將老闆娘,給架到了一個無比尷尬的位置上。
她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
「哦,是溪溪的老師啊……」
「沒麻煩,沒麻煩。溪溪這孩子,挺勤快的……」
「是這樣的,其實我也沒想真扣她錢的,我就是心疼那兩隻盤子。」
陸遠點了點頭,也索性借坡下驢。
「我明白,您呢,畢竟是生意人,開門做生意也不容易。」
「再說了,您願意,在我們學校放假的時候,給她提供這麼一個勤工儉學的機會,我想也是出於一片好心。不然的話,也沒必要冒著風險去請孩子來後廚幫忙是不是?」
「但是呢,這後廚的活兒,也確實是太重了。您看,林溪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又是洗碗,又是端盤子的,也確實是太辛苦了。」
說完,陸遠掏出了手機。
「這樣吧,老闆娘。今天晚上的工錢,還有這個月的工資,您就正常給她結了吧。那打碎的那兩隻盤子的錢,我來出,可以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序,也適時地站了出來,開始了自己的助攻。
他扶了扶眼鏡,補充道:
「老闆娘,是這樣的,我們學校最近剛好請了法律顧問做安全培訓。培訓里就提到,像您這樣的後廚,地滑油多,萬一孩子出了什麼意外,從法律上講,您雖然沒有簽勞動合同,可畢竟存在僱傭關係,出了事可是要承擔全部責任的。到時候要真被孩子的家長知道了,鬧了起來,別說賠錢了,我看,恐怕就不只是停業整頓這麼簡單了。」
這番話一出,老闆娘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想了想,陳序的話,也確實有道理。
這要是真出了什麼事,被舉報了,然後工商部門下場查封。那損失的可就不是這區區八十塊錢的工錢了!
搞不好,幾萬塊錢的罰款,都打不住!
她立刻,就順坡下驢了。
她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數出了八十塊錢,遞給了林溪。
甚至,還將這個月到月底的工資也一併拿了出來,多給了好幾百塊。
盤子自然也是不用再賠了。
陸遠又笑著,跟老闆娘,寒暄了幾句。
「既然都來了。那我們就順便,也去孩子家裡看一看了。」
他帶著從頭到尾都一直低著頭的林溪,走出了那間充滿了油煙味的大排檔。
然後一行人,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那輛黑色長城炮皮卡。
畢竟老闆娘只是市儈了點,但也好歹給了林溪一個工作機會,陸遠覺得也沒必要撕破臉。
要真是壓榨林溪的那種程度,那也輪不到他出面了。
那得陳序出面和老闆交涉了。
車裡。
陸遠從后座,拿了一瓶溫熱的牛奶,遞給了林溪。
「來,先喝點熱牛奶,暖暖身子。」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也沒有開口詢問。
他只是這樣坐在駕駛位上,等待著。
車裡,一片寂靜。
許久,當那瓶牛奶,快要喝完的時候。
林溪那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終於,還是崩潰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陸遠,語氣里充滿了委屈與自責。
「校長對不起。」
「我給您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