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很快就結束了。
林心怡剛回家也顧不上休息,立馬就在自己所在的一個病友群,那些成員基本都是各種特殊人士的群里,發送了一條長長的語音。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的,激動與喜悅。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大家好,我是心怡。」
「我今天,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
「我們天遠學校附近那條通往公交站的路,已經全部重新修好了!鋪上了一整條長達一公里的全新無障礙盲道!」
「我今天早上,親自一個人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我向大家保證,那條路真的非常非常安全!全程都沒有任何障礙物,路口的紅綠燈,還有上下坡,也都有很清晰的語音提示!」
「大家以後,如果想出門,可來我們這邊走一走,試一試!」
「真的,不用再怕會摔跤了!」
......
這條語音,瞬間就在這個常年都死氣沉沉的群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真的假的啊?心怡?你沒騙我們吧?」
「是啊,天遠學校附近那條路,我以前走過。坑坑窪窪的,跟搓衣板一樣。我上次去,還在那裡,狠狠地摔過一跤呢。」
「我不信。除非,我能親眼『聽』到。」
質疑的聲音,此起彼伏。
對於他們這些早已習慣了黑暗,也融入了黑暗,早已被這個充滿了各種障礙的物理世界,傷害了無數次的人來說。
「出門」,是一個需要鼓起巨大勇氣的詞彙。
是真的要一路披荊斬棘才能做到的。
不過,由於林心怡平時在群里,性格開朗,人緣也很好。
她經常把自己聽到的,學習到的內容,分享給群友。
大多數人,對於她的話,還是願意,相信幾分的。
於是,真的有那麼幾個膽子比較大的年輕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決定明天親自去驗證一下。
......
第二天,周末。
一個坐著電動輪椅的,下肢癱瘓的青年。
一個拄著雙拐,腿腳不便的中年大叔。
還有兩個,和林心怡一樣,手持著導盲杖的盲人朋友。
他們一路戰戰兢兢,來到了林心怡說的那個街區。
然後,他們就自己看到的這一切,給徹底震撼了。
路,是真的平!
那嶄新的瀝青路面,平坦得,如同一面鏡子。
盲道,也是真的,暢通無阻!
全程,沒有任何一個「斷頭路」,更沒有被那些亂停亂放的共享單車所占據。
無論是聾啞人士,還是盲人,都能在這條路上,安全地無障礙地通行。
而最讓他們感到溫暖的,是這裡的人。
當他們,小心翼翼地在這條路上探索時。
那些穿著天遠學校校服,從這裡路過的孩子們。
沒有一個人,向他們投來那種充滿了歧視的異樣目光。
根本沒有那種,讓人感到極不舒服的過度圍觀。
當那個坐著輪椅的青年,一路用手滾著輪椅走,在一個小小的上坡處,顯得有些吃力時。
幾個,正好路過的高年級的男生,立刻就心照不宣地,跑了過來。
他們沒有大聲地詢問,只是一人一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在他的輪椅後面,輕輕搭了一把手。
「嘿咻!」
「上去了!」
當輪椅,被輕鬆地推上坡頂時。
幾個大男孩,對著青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揮了揮手。
「叔叔不用謝!我們去打球啦!」
說完,便笑著,跑遠了。
當那兩個盲人朋友,拄著盲杖,小心翼翼地探索著前方的道路時。
幾個,正好路過的低年級的小女生也看到了,她們遠遠地就停下了腳步。
看到盲人朋友在走盲道,她們沒有上前去打擾,只是心照不宣上前幾步,將路邊一輛停得有些礙事的共享單車,給悄悄地搬到了更遠的地方。
甚至,還有一個小女孩在走過他們身邊時,還不忘對著他們,比劃了幾個蹩腳的手語。
「叔叔……阿姨……你們……好……」
然後,她就發現,對方好像……並不能「看」到。
幾個小女孩,只好尷尬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吐了吐舌頭,紅著臉,跑開了。
......
那個坐著輪椅的青年,已經有整整十年,沒有下過樓了。
自從那場意外之後,他就將自己,徹底地封閉了起來。
偶爾想看一下外界,也只是隔著窗戶,偶爾看上那麼一眼。
今天,是他十年來,第一次鼓起勇氣走出家門。
他一個人,轉動著輪椅,在這條平坦得讓他幾乎要流淚的柏油路上,緩緩地前行著。
看到這裡的每一期,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活著的意義。
他甚至還突發奇想,一個人轉動著輪椅,順利進到了路邊的一家有著無障礙坡道的小便利店裡。
自己,買了一根最喜歡吃的巧克力味的冰棍,巧樂茲。
他坐在路邊的樹蔭下,一口一口地吃著那根,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冰棍。
吃著吃著,眼淚就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人的幫助,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他就像一個,最最普通的,正常人一樣,享受著這個陽光明媚的周末下午。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
原來不完整的自己,也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一個,路過的,提著菜籃子的大媽,看到他哭了,沒有覺得奇怪。
她只是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包紙巾,遞了過去,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
「小伙子,你今天真棒啊。」
......
那天晚上。
那幾個,勇敢的「先行者」回到家後,都激動得徹夜難眠。
他們將自己白天的經歷,將天遠學校街區那,堪稱仙境一般的無障礙環境,以及,周圍那些孩子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純粹的善意,都仔仔細細地記錄了下來。
然後,發到了自己的朋友圈,發到了那個死寂的殘友群里。
「兄弟們!姐妹們!我回來了!我跟你們說!天遠學校附近的那條路,是真的!心怡沒有騙我們!那條路,真的是安全的!」
「大家,都可以放心地,出門去試一試!別的地方我不敢說,但至少現在,那裡就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安全區!」
這個消息傳開以後,漸漸有人信服,然後開始行動了。
於是,第二天,第三天……
越來越多的和他們一樣的,身體上有著各種不便的特殊人群,開始鼓起勇氣,走出家門。
他們,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匯聚而來。
來到天遠。
一度給他們一種朝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