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活動,暫告一段落。
中午時分,外校的師生們,被統一安排在了食堂的一塊專屬區域,享用午餐。
市一中的沈校長,特意挑選了一個,視野最為開闊的位置坐下。
他早就聽聞天遠那誇張到離譜的食堂。
如今,正好能親眼看一看,在沒有老師監督,沒有外人參觀的,非教學時間裡,天遠學校的學生們,最真實的狀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午餐的高峰期,新食堂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就在這時,一個手持著白色導盲杖的瘦弱身影,端著一個盛滿了飯菜的餐盤,從自助取餐口緩緩走了出來。
是林心怡。
沈校長的第一反應,就是皺起了眉頭。
這麼擁擠的環境,這麼嘈雜的人群。
一個盲人女孩,端著滾燙的飯菜,在其中穿行。
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到,下一秒女孩被人撞倒,飯菜灑了一地,甚至被滾燙的湯汁燙傷的混亂場面。
然而,他預想中的混亂,並沒有發生。
一個,讓他,乃至在場所有外校師生,都感到無比震撼的奇特景象,出現了。
只見,林心怡所經過的地方,那原本擁擠、喧鬧的人群,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撥開一般。
一條寬敞而安全的通道,被自然而然地讓了出來。
沒有人大聲地提醒。
沒有刻意的指揮。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地,自然而然,充滿了默契。
本來有個正在和同學追逐打鬧的初中男生,在用餘光瞥見了林心怡的身影后。
他立刻就停下了奔跑的動作,猛地側過身,然後靠向了旁邊的餐桌。
甚至,他還順手將過道上一把因為有人起身,而沒有及時歸位的椅子,踢回了桌底。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做完了這些,他重新恢復了剛剛和身邊同學聊到,關於遊戲話題的聊天。
仿佛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只是一種早已刻在了骨子裡的本能反應。
......
林心怡,也在同桌的輕聲引導下,也順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文靜的高年級學姐。
那個學姐,沒有像對待一個殘疾人一樣,去過分地關懷她。
更沒有,像餵小孩子一樣,去給她餵飯。
她只是在自己剝蝦的時候,很自然地順手將那些已經剝好了殼的,晶瑩剔透的蝦仁,放進了林心怡餐盤裡一個固定的三點鐘的方向。
學姐也不忘和林心怡,聊著天。
「心怡,快嘗嘗。今天的白灼蝦,不錯,挺鮮的。」
就像是最最普通的朋友之間的日常分享。
林心怡也微笑著,輕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不遠處,市一中的那些學生們,看著眼前這和諧得有些不太真實的一幕,一個個都看呆了。
他們下意識地,將眼前的景象,和自己學校食堂的日常,進行了對比。
然後,一種莫名的羞愧感,湧上了他們的心頭。
在他們學校,別說,是主動給盲人同學讓路了。
每天中午,為了搶到那個限量供應的雞腿,打飯時互相插隊,甚至推搡都是常有的事。
而且,他們可以肯定如果是他們,絕對做不到像天遠學校的學生這般,如此自然地和這些身體上有著各種不便的特殊學生,融入在一起。
不是說,他們會去歧視。
但那種,下意識的刻意疏遠和避之不及,是絕對少不了的。
但,只有在天遠,才會出現這種人人平等的教養,和這樣的默契。
......
沈校長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的心情,很複雜。
他看著眼前這一切,既感到由衷的感動,又感到深深的困惑。
這種,如同烏托邦一般美好到不現實的校園環境,對於他這個搞了一輩子應試教育,信奉「成績至上」的人來說。
實在是,太不真實了。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轉過頭問向了正坐在他身旁,同樣在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的陸遠。
「陸校長,我能問你一個,可能有些冒昧的問題嗎?」
「沈校長,但說無妨。」
「你,在你們學校,招收了這麼多,情況特殊的學生。有殘障的,有特困的。」
「你不僅,給了他們,那麼多的資源傾斜。甚至,還不惜血本,為了他們,去改造整個校園周邊的環境。」
「說實話,」沈校長的語氣中,充滿了不解,「你這樣做,難道,就不會拖累,你們學校整體的升學率嗎?」
「不會,分散了,其他那些,所謂的『優等生』的精力嗎?」
「畢竟,高考,是殘酷的。現在,他們還只是初中。可未來,他們每一個人,都至少要,獨自去面對,高考那座,獨木橋的。」
陸遠正在喝湯。
聽到這話,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然後,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的嘴。
所有的動作,都不緊不慢。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去急著反駁。
他只是,語氣平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位,在天海市教育界,德高望重的老校長。
「沈校長,你說的,沒錯。」
「但是,我辦的,畢竟是學校,不是工廠。」
「只有工廠,才會為了追求標準化的效率,而將那些所謂的『殘次品』,給無情地剔除掉,只保留下,那些,完全符合標準的『合格品』。」
「但,人,不是標準件,誰都沒有資格定義一個人。」
「我們天遠學校,不搞這一套,也沒資格搞這一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說出了那句話來:
「如果,我的一個學生,他學會了微積分,在考試中,拿了滿分。」
「可他,卻對身邊同學的苦難,視而不見。」
「甚至,還要把那些,比他弱小的同學,給狠狠地,踩在腳下,覺得他們,是拖累自己前進的『累贅』。」
「那是我作為一名校長的莫大恥辱。」
「也是,我們這些教育者,最徹底的失敗。」
沈校長愣在了原地。
講真的,他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那塊被他引以為傲了半輩子的,「重點中學校長」的金字招牌。
在「人」,這個最簡單也最根本的字面前。
顯得,是如此的輕浮功利。
且,寒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