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金紅色的餘暉，灑在天遠學校那座，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銀白色穹頂之上，反射著，如同夢境般，絢麗的光芒。
整個校園，美得就像是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
然而，在停車場這邊，氣氛卻壓抑到了極點。
三輛分別印著「市一中」、「育才中學」、「二中」LOGO的豪華大巴車，並排地停著。
引擎已經發動，發出著低沉的轟鳴聲。
但這聲音，卻絲毫無法掩蓋，空氣中那濃濃的尷尬與挫敗感。
市一中的學生們，正排著隊，準備上車。
只是，他們的腳步像灌了鉛一樣，無比沉重。
一個男生在踏上車門的前一刻，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那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馨的天遠學校。
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單人宿舍和獨立的空調房。
他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厚厚一沓，回去之後就要立刻面對的密密麻麻試卷。
眼神里，全是難以言喻的巨大落差。
一個二中的學生，更是忍不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哎，回去了，明天早上，又要五點半就起來跑早操了。」
「真想……真想一輩子，都待在天遠啊……」
這句話，聲音不大。
但剛好被旁邊市一中沈校長聽進去了。
......
天遠學校的學生們，也自發地在校門口，列成了兩隊。
低年級的學生們揮舞著手臂，熱情地和這些前來參觀的「客人們」，道著別。
「哥哥姐姐再見！」
「歡迎你們下次再來玩啊！」
他們臉上那種自信鬆弛，儼然一種將你當成客人來招待的，「主人翁」姿態。
讓所有外校的師生們，都產生了一種，無比荒謬的錯覺。
仿佛自己不是來自什麼，全市頂尖的重點中學。
而是，一群鄉巴佬，過來要飯來了。
雖然，學生和老師們都陸陸續續地，上了車。
但三位，在天海市教育界，都算得上是，響噹噹的人物——
市一中的沈校長，育才中學的劉校長，還有二中的王校長，卻沒有急著上去。
他們這個時候，正躲在了兩輛大巴車中間那狹窄的夾縫裡。
沈校長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已經有些發皺的軟中華。
他的手，抖得厲害。
以至於在抽菸的時候，連煙盒裡的煙都灑出來了兩根。
王校長默默地彎下腰，將那兩根掉在地上沾了些灰塵的香菸，撿了起來。
他也沒有嫌髒，直接就將其中一根叼在了自己的嘴裡。
劉校長負責點火。
他拿出打火機「咔嚓，咔嚓」一連打了三次，才終於將火苗點著。
那橘紅色的微弱火苗，在傍晚的暮色中，輕輕地跳動著。
也映照出了，三位校長臉上那深深的，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皺紋。
......
王校長深吸了一口，那略帶灰塵味的香菸，結果，被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了起來。
他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笑。
「老沈啊，這就是當初你描述的，只會砸錢的『暴發戶』？」
「要是，全天下的暴發戶，都像他這麼搞教育。」
「那我們這些，辛辛苦苦，勤儉持校了一輩子的，又算什麼？」
「乞丐嗎？」
劉校長看著遠處那，即便是在周末也依舊燈火通明坐滿了學生的圖書館，也跟著搖了搖頭。
「我以前，也以為，他就是單純地靠著有錢在瞎胡鬧。」
「可今天，當我親眼看到，他給那個盲人學生，修建的那條，暢通無阻的盲道時。」
「當我親眼看到，天文台里，那本，被孩子們，畫滿了幼稚塗鴉的《天象觀測日誌》時……」
「我才終於明白。」
「人家是真真正正地，在把每一個學生，都當成一個獨立的『人』，在培養，在尊重。」
「就算，再有錢，也不可能，像他這樣，毫無保留地，不計成本地，無差別地，投入到教育里啊。」
沈校長，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
他只是一口接著一口地抽著煙。
直到那根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他的手指。
他才如夢初醒般地，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滅。
他吐出最後一口濃濃的煙霧，眼神灰暗得如同死灰。
「我承認。」
「我今天，本來是想，帶著人，來找茬的。來戳穿他那『虛假繁榮』的假面具的。」
「結果，卻被人家，反過來，給我，活生生地，上了一課。」
他看著遠處那，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挺拔的科技館輪廓。
聲音中，充滿了苦澀與落寞。
「那個陸遠，年紀輕輕，但他的心，卻比我們這些，在教育界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傢伙，都要靜。」
「他不是在辦學校。」
「他是在為我們天海市所有的孩子，造一個我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夢啊。」
......
三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二中的王校長，將手中的菸頭，狠狠地踩滅在了地上。
他咬著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說道：
「回去，必須得改了。」
「再不改，我們學校的那些學生，心就真的要全跑野了。」
劉校長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改？改什麼？咱們又沒錢，去買那個，幾百萬一台的天文望遠鏡。也沒錢，去給學生們，修什麼，五星級的豪華宿舍啊。」
王校長迂迴地提了一句。
「我在想……咱們三家雷打不動的早操制度……是不是確實有那麼一點形式主義了？」
另外兩位校長，聞言，都是一愣。
最終，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包括，他們三人中，最講規矩，也最重傳統的沈校長，此刻也選擇了默認。
事實上，沈校長早就已經默認了。
之前他在自己學校里，就看到好幾次，學生在私底下偷偷地分享，或者討論，關於天遠學校的那些視頻和帖子。
換以前，沈校長絕對不可能就這樣簡單放過的。
但是現在，他也累了，管都懶得管了，甚至看見學生們帶手機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他知道。
堵，是堵不住的。
與其去堵。
不如，自己，也跟著去學一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