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團決定給孩子們上一堂課。
這堂課,不教語文,不教數學。
而是一堂叫做大學的課。
李小雨站在講台前,手裡捏著半截白色粉筆。
孩子們端端正正地坐著,幾十雙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今天,我們給大家上一堂特別的課。」
李小雨的聲音很清亮,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
「這堂課,叫大學課。」
大學。
這個詞對山裡的孩子們來說,遙遠得像天上的雲。
他們只是聽說過,卻從未真正觸碰過。
李小雨沒有過多解釋,她轉過身,面對著擦得乾乾淨淨的黑板。
粉筆落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在黑板的左側,畫了一扇簡陋的門。
兩根歪歪扭扭的豎線,頂著一根勉強算得上是直線的橫樑,門框上,她還特意畫了幾道斑駁的裂痕,像一道道乾涸的淚痕。
「這是天遠的舊門。」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孩子的耳朵里。
孩子們伸長了脖子,看著那扇畫出來的、和他們村小校門一樣破舊的門。
接著,李小雨移動到黑板的右側。
她深吸一口氣,手中的粉筆開始飛快地移動。
這一次,她畫得格外用心。
一座宏偉的門樓,在黑板上拔地而起。
高大的立柱,層層疊疊的飛檐,門楣的正中央,她還用心地畫了幾個方方正正的方塊,代表著那燙金的校名。
「這是天遠大學的新門。」
她放下粉筆,指著那座氣派的門樓,聲音里充滿了驕傲。
「它呢,叫南天門。」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台下那一雙雙充滿嚮往的眼睛。
「我們以後,要從這裡走進去。」
她的手指點了點那座畫出來的「南天門」。
然後,她又看向孩子們。
「你們以後也要來看看啊。」
教室里一片寂靜。
孩子們看著黑板上那兩扇形成鮮明對比的門,仿佛看到了一條從過去通往未來的路。
林溪接過了李小雨的粉筆。
她的「大學課」,是英語。
「University。」
她把這個單詞,一字一頓地寫在黑板上,然後用誇張的口型,清晰地念了出來。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
「優…尼…沃…斯…踢…」
發音千奇百怪,有的孩子把重音放在了前面,有的則把尾音拖得老長,匯聚在一起,像一場笨拙又熱鬧的合奏。
「Teacher。」
林溪又寫下了第二個單詞。
「老師。」
這一次,孩子們喊得格外響亮。
他們一個個挺直了小小的胸膛,張大了嘴巴,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這兩個音節從喉嚨里吶喊出來。
那聲音在小小的教室里迴蕩,帶著破土而出的力量,震得窗玻璃都仿佛在嗡嗡作響。
林溪笑著,抬手往下壓了壓。
「非常好。」
她說完,眼眶卻控制不住地紅了,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講台上的書本,不想讓孩子們看到。
蘇茜的課,是美術。
她給每個孩子都發了一張雪白的圖畫紙。
「畫一畫你們想像中的大學吧。」
教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孩子們低著頭,手中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們把所有關於美好的想像,都傾注在了筆尖。
一個男孩畫了一個巨大的食堂,食堂的桌子上,堆滿了像小山一樣高的雞腿和漢堡。
一個女孩畫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湖邊有一棵巨大的柳樹,柳枝垂到水面上,她說可以在樹下看書。
還有一個孩子,他沒有畫房子,也沒有畫人,只是用黑色的鉛筆,塗滿了整張紙。
然後在黑色的背景上,用橡皮擦出了一顆又一顆亮晶晶的星星。
他說,大學,就應該在星空下面。
小琴坐在教室的角落裡。
她畫得很慢,也很認真。
她也畫了一扇門,和李小雨畫的南天門很像。
門是敞開的。
門口,站著兩個小小的,手牽著手的人影。
一個高一點,穿著長裙,扎著馬尾。
一個矮一點,穿著校服,背著書包。
蘇茜悄悄地走到她的身邊,蹲下身,輕聲問道。
「小琴,你畫的是誰呀?」
小琴抬起頭,用手指了指那個高一點的人影。
「這是老師。」
她的手指又移到旁邊那個矮一點的人影上,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
「這是我。」
蘇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她沒再說話,只是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小琴的頭髮。
下午的課,在操場上進行。
主講人是周宇。
他從自己的雙肩包里,變戲法似的掏出了幾根細長的木棍,一把五顏六色的橡皮筋,還有一個用塑料瓶蓋做成的小螺旋槳。
孩子們立刻好奇地圍了上來,看著他擺弄著那些不起眼的零件。
周宇的手指很靈活,削、鑽、繞、扣,動作一氣呵成。
不到十分鐘,一架造型簡陋但結構完整的橡皮筋動力小飛機,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他將螺旋槳反向擰動了幾十圈,橡皮筋被繃得緊緊的。
然後,他鬆開手。
「嗡——」
小飛機發出一聲輕響,猛地一下竄了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搖搖晃晃的弧線,努力地向前飛了十幾米,最後才一頭栽進了草叢裡。
「哇!」
孩子們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像一群歸巢的麻雀,爭先恐後地朝著飛機降落的方向沖了過去。
一個跑得最快的男孩,從草叢裡把飛機撿了起來,高高地舉著,興奮地跑回周宇身邊。
「老師!再飛一次!再飛一次!」
周宇笑了笑,接過飛機,又重新擰緊橡皮筋,然後把飛機遞給了那個男孩。
「你來。」
男孩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托著飛機,鬆開了手。
飛機又一次飛了起來。
這一次,它飛得更遠了。
整個下午,操場上都迴蕩著孩子們的笑聲和歡呼聲。
他們輪流放飛那架小小的飛機,然後不知疲倦地追逐著它奔跑。
有人摔倒了,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咧著嘴笑,繼續加入追逐的隊伍。
周宇就站在操場中央,看著他們瘋跑的身影。
「飛機飛不遠。」
孩子們漸漸停下了腳步,一個個氣喘吁吁地,轉頭望向他。
周宇看著他們,繼續說道。
「但它飛起來過。」
一個孩子仰著滿是汗水的小臉,大聲問道。
「那我們呢?老師,我們也想飛。」
周宇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們平齊。
「那就好好讀書。」
「讀了書,就能造出更大、更好的飛機。」
「以後,就能飛得很高,飛得很遠。」
糯米一直雙手抱在胸前,靠在籃球架上,看著這一切。
其實以糯米的魔丸性格,她想在這裡吐槽一句天遠人能飛的,但想了想太破壞氣氛了,於是放棄。
看著看著,她忽然邁步走了出來。
「我也想講一節。」
李小雨正給一個孩子擦汗,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你想講什麼?」
糯米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一臉認真地宣布。
「跳舞。」
她走到操場中央,拍了拍手,讓孩子們圍成一個大圈。
沒有音樂,沒有伴奏。
糯米自己哼唱著節拍,抬起手臂,踏出了第一個舞步。
她的身體仿佛被注入了另一種靈魂。
每一個旋轉,每一個跳躍,都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動作乾淨利落,節奏感十足,那股專業范兒,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小雨和蘇茜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她們怎麼也想不到,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有些脫線的糯米,跳起舞來,竟然會是這個樣子。
一曲結束,操場上寂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比剛才追飛機時還要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孩子們一擁而上,纏著糯米,讓她再教一遍。
糯米也不推辭,她把複雜的動作一個個分解開,耐心地教給孩子們。
孩子們學得歪七扭八,有的踩到了自己的腳,有的轉錯了方向,把一段優美的舞蹈跳成了一場滑稽的模仿秀,但每個人都樂在其中,笑得前仰後合。
李小雨在旁邊看著,實在忍不住了。
「糯米,你這算哪門子大學課啊?」
糯米一邊糾正著一個孩子的動作,一邊頭也不回地,理直氣壯地喊道。
「這是大學社團課!」
林溪在一旁聽著,被她逗笑了。
「行,有前途。以後天遠大學成立了,你來當社團指導老師。」
糯米停下動作,煞有介事地想了想。
「那不行,我得先考上大學才行。」
李小雨笑著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你肯定能考上。」
「你怎麼知道?」糯米揚了揚眉毛,一臉不信。
李小雨笑得格外燦爛。
「因為你是糯米啊,糯米就是能做到。」
蘇茜也湊了過來,一本正經地摟住糯米的脖子,壓低聲音說道。
「我跟你說,你要是保送不了咱們天遠大學,我看陸校長也別當了。」
「我們幾個直接帶領天遠小學部、初中部、高中部、大學部集體發動兵變,把你扶上去當校長!」
「好,那你們率領大學部,剩下的我帶頭!」
糯米被她倆逗得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轉身投入到那群手舞足蹈的孩子們中間。
繼續教他們跳著那段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