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操場上生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是楊校長親手點的。
他從後山砍來一捆捆曬得干透的松木,在操場中央,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個寶塔的形狀。
當他劃著名火柴,將火苗湊近最底層的乾草時,火焰「轟」地一下就躥了起來,瞬間吞噬了整個木堆。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也映亮了聞訊而來的每一張臉。
天還沒完全黑透,全村的男女老少,幾乎都趕了過來。
村長提著一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臘肉,那臘肉被煙燻得油光鋥亮,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濃郁的咸香。
幾個婦女挎著籃子,裡面裝滿了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紅薯和芋頭,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
她們手腳麻利地把紅薯和芋頭,一個個埋進了篝火邊緣滾燙的灰燼里。
還有個老漢,從家裡抱來一壇自家釀的米酒,壇口用一塊大紅布緊緊地扎著,一拍開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便瀰漫開來。
楊校長站在人群中間,看著眼前這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熱鬧場面,布滿皺紋的臉上,笑得像一朵綻放的菊花。
「這是咱們村小,這幾十年來,最熱鬧的一個八月了。」他對著支教團的老師們感慨道。
孩子們最是興奮,他們圍著篝火,一圈一圈地坐下,嘰嘰喳喳地說著笑著。
跳動的火光在他們臉上閃爍,把他們烏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凡間的星星。
不知是誰起的頭,孩子們扯著嗓子,唱起了那首林溪教他們的英文字母歌。
調子很簡單,卻被他們唱得五花八門。
有的搶拍,有的拖腔,一群孩子的聲線混在一起,聽不出半點旋律,卻充滿了最原始的、野草般的生命力。
唱完字母歌,又有人起鬨,讓大家一起唱李小雨教的那首古詩順口溜。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孩子們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寂靜的山谷里迴蕩。
唱到一半,坐在人群外圍的一個老阿婆,忽然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已經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
她沒有說話,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後張開嘴,唱起了一首當地的山歌。
那調子很高,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一棵青松,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那聲音很亮,像是被山泉洗過,穿透了篝C火升騰的熱浪和噼啪作響的喧囂,飄向遠處墨色的群山,又仿佛是從山的那一邊,悠悠地盪了回來。
整個操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說笑,靜靜地聽著。
老阿婆唱完一段,孩子們便跟著學,一句一句地模仿。
他們的童聲稚嫩,模仿得歪歪扭扭,有的孩子甚至憋紅了小臉,也吼不出那個高亢的尾音。
但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地張著嘴,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去靠近那個古老而蒼涼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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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雨坐在人群里,也跟著小聲地哼唱。
哼著哼著,她感覺自己的鼻子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濕潤了。
她趕緊低下頭,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生怕被人看見。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又掛上了笑容,繼續跟著哼唱。
林溪也站了起來。
她不知從哪裡,借來了一把村民的舊吉他。
吉他的弦有些跑調,琴身上還有幾道裂痕,她卻毫不在意。
她輕輕撥動琴弦,一個有些走音的和弦響起。
她唱的是自己寫的一首歌。
歌詞很簡單,寫的都是這一個月來的點點滴滴。
有清晨蜿蜒泥濘的山路,有校園裡那根筆直的、掛著國旗的旗杆,有那扇鏽跡斑斑、一推就吱呀作響的舊鐵門。
她的聲音不算專業,卻很乾淨,像山澗里的溪水,清澈見底,在火光的映襯下,帶著一種溫暖人心的力量。
蘇茜掏出手機,悄悄地按下了錄像鍵。
「以後,放給天遠的同學們聽,讓他們也知道,山外面,還有這樣一群孩子。」她對著身邊的人小聲說道。
糯米也坐不住了。
她跳到篝火旁的空地上,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又跳了一段白天教過的舞蹈。
「這是我在天遠學的!」她一邊跳,一邊大聲地喊道,臉上洋溢著自豪。
孩子們呼啦一下又圍了上去,跟著她的動作,笨拙地比劃著名,跳得亂七八糟,卻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周宇沒有加入他們。
他獨自一人走到操場的邊緣,仰起頭,望著漫天的繁星。
山裡的夜空格外清澈,沒有了城市的燈光污染,銀河像一條璀璨的鑽石腰帶,橫貫天際。
他伸出手,指向天邊一顆格外明亮的星星。
「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身邊幾個孩子的耳朵里。
「你們以後,不管走到哪裡,迷路了,害怕了,就抬頭看看它。」
「看到它,就知道家的方向了。」
小琴也仰著小腦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找到了那顆星星。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小聲地問道。
「那老師,你們走遠了,我想你們了,我也看北極星嗎?」
「對。」周宇點了點頭。
「想我們了,就看看北極星。」
小琴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那我就不哭了。」
「我想媽媽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北極星。」
篝火一直燒到深夜。
埋在灰燼里的紅薯和芋頭早就烤熟了,散發著焦甜的香氣。
楊校長拿著一把小刀,把那塊被火烤得滋滋冒油的臘肉,一片一片地切下來,分給圍坐在火堆旁的每一個人。
「吃了我這臘肉,」
他把一片最肥厚的遞給李小雨,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說道,「以後,就忘了這個地方吧。」
李小雨接過那片還燙手的臘肉,鄭重地點了點頭。
「怎麼忘不了。」
楊校長咧嘴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
「忘不了啊,忘不了不好,咱們這又不是什麼好地方,老想起來多不好。」
夜越來越深,有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已經熬不住困意,靠在自己父母的懷裡,沉沉地睡著了。
小小的鼾聲,混在篝火的噼啪聲和人們的低語聲中。
那位唱山歌的老阿婆,又一次站了起來。
這一次,她唱的調子很緩,很輕,像母親的呢喃,像溫柔的晚風。
是一首古老的搖籃曲。
孩子們在這綿長悠遠的歌聲里,一個接一個地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滿足的笑意。
李小雨和蘇茜並肩坐在冰涼的石階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篝火跳動的光影,將她們的身影投射在身後那堵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又細又長,只剩下兩道模糊而親密的剪影。
李小雨想起了她們剛來的第一天。
她站在這片空曠的操場上,環顧四周,只覺得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像樣的教室,沒有乾淨的水源,連一條平整的路,都是奢侈。
可現在,她看著眼前這堆溫暖的篝火,看著圍坐在火堆旁,那一張張淳樸而真誠的臉龐,看著那些在歌聲中安然入睡的孩子。
她忽然覺得,這裡,其實什麼都有。
這裡有最動聽的歌,有最熱烈的舞,有最醇厚的美酒,還有最真摯的人心。
蘇茜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望著跳動的火苗哼著山歌的旋律,在膝蓋上,輕輕地打著節拍。
遠處的山歌還在唱著,篝火也還未熄滅。
這時糯米從篝火那邊穿了過來,拉著她們一起跳舞。
她們載歌,她們載舞。
這一夜,很長,同樣也很短,就像她們在天遠這短短的幾年一樣。
如露如電,如夢如幻,諸行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