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物理系的會議室里,空氣安靜得有些凝滯。
然而此刻,在這些教授面前攤開的一份文件。
卻讓這間充滿了學術氣息的屋子,多了一絲商業談判般的微妙氛圍。
十幾份一模一樣的合同草案。
封面上【天遠學院】四個宋體大字,顯得格外醒目。
周教授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輕點。
他作為清華這邊物理系的教授,也曾是周宇的導師。
今天呢,也算是特地為天遠開展一次雙聘介紹,給這些教授們介紹介紹天遠。
也算是看看有沒有一些教授有意向來天遠了。
「合同都在這裡了,天遠那邊給出的條件,各位都看看吧。」
坐在他左手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教授率先拿起一份。
他的目光在關鍵條款上稍作停留,尤其是在薪資待遇那一欄,眼神更是微微一凝。
「這待遇…是真的高。」
他忍不住低聲說道。
「何止是高。」另一位教授也拿起合同,念出了上面的具體數字:
「雙聘教授,年薪八十萬,稅後。」
「核心項目帶頭人,年薪一百二十萬起步,上不封頂。」
「除此之外,還提供二百平米以上的獨立專家公寓,全套高檔家電家具拎包入住。」
「配偶工作,子女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入學問題,全部由天遠負責解決。」
「這陸校長,手筆也太大了。」
一連串的優厚條件,讓在場的不少人都有些動容。
清華教授的社會地位雖高,但單純論收入,與這份合同相比,確實相形見絀。
然而,坐在對面的馬教授,一位頭髮花白、神情嚴肅的老者,卻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鏡,發出一聲不以為然的冷哼。
「待遇高,有什麼用?」
他用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聲響。
「我查過了,天遠學院現在連一棟像樣的實驗樓都還沒建好,相關的科研設備採購清單,也還停留在紙面上。」
「我們這些人,搞了一輩子研究,不是去養老的,更不是去當一個純粹的教書先生。」
「去養老當然可以,可我們還沒到那一步!」
「沒有同步輻射光源,沒有高精度光譜儀,沒有超淨實驗室,我們去了能幹什麼?」
「難道要我們對著PPT,給一群本科生講弦理論和量子色動力學嗎?那不是暴殄天物,是什麼?」
「給再多工資有什麼用?咱們做學術的,是要推動人類科技發展的,不是為了工資的!」
他們是學者,是科學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實驗室里那些儀器,是浩如煙海的數據!
一個無法提供頂級研究平台的學校,就算開出再高的薪資,對他們而言,也無異於一座華麗的牢籠。
更重要的是名聲!
誰知道天遠是不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空殼大學?
他們要是真去了,真塌房了,以後在學術圈裡還怎麼抬得起頭?
一時間,會議室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有人將目光投向了周教授,直接開口問道:
「周教授,你之前去過天遠,跟那個陸校長也打過幾次交道。」
「你最了解情況,給我們交個底,那地方到底怎麼樣?值不值得我們冒這個險?」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周教授身上,等待著他的答案。
周教授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淺淺地呷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潤過喉嚨,他才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你們在網上,應該都看過天遠的那部紀錄片吧?」
眾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有點虛有其表。」
馬教授再次開口:
「片子拍得很漂亮,雖然也是央視那邊拍的。」
「但給我的感覺,總有些不真實。」
「過於完美的東西,往往都隱藏著問題。」
會議室里的立場,悄然間分化成了兩派。
一派,以馬教授為首,依舊認為周教授是被天遠畫的大餅給迷惑了。
另一派,則是比較年輕的學者,他們還沒馬教授那麼有責任心,還是要務實一點。
本來還對這合同不以為然,在聽了待遇之後也開始認真研究起上面的每一個條款。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坐在會議桌最末端,一個從始至終都閉目養神,仿佛事不關己的老教授,忽然睜開了眼睛。
「各位,先別急著下定論。」
老教授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周教授的臉上。
「我有個學生,現在就在天海學院教書。」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前兩天我跟他通電話,閒聊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件事。」
「天遠學院這次招收的第一批本科生,因為校區還沒完全建好,所以是借用天海學院的場地來過渡。」
「為了迎接天遠的學生,天海學院那邊,最近動靜鬧得很大。」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學生電話里的描述。
「我那學生說,他們學校現在從上到下,從校長到普通的行政人員,幾乎是全員動員,正在緊鑼密鼓地做著準備。」
「那陣仗,比他們自己學校迎接新生還要誇張。」
「天海學院不僅把位置最好、設施最新的幾棟教學樓和宿舍樓,全都騰了出來,專門給天遠的學生用。」
「甚至,還主動掏錢,幫著把食堂翻新了一遍,把宿舍里的空調、熱水器也都換成了新的。」
「我那學生開玩笑說,他們天海自己的學生,都快羨慕哭了,他在天海學院待了好幾年的變化,不如天遠要來這半個月。」
王教授端起茶杯,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你們都是聰明人,都好好想一想。」
「一所學校,能讓另一所同級別的大學,心甘情願地為它騰地方,甚至不惜自己貼錢、貼人力,去幫它搞建設。」
「這件事情的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
在座的教授們,全都不說話了。
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天海學院雖然比不上清華,但也是一所正兒八經本科學府,算得上高校一詞。
能讓這樣一所高校放下身段,如此盡心盡力地去配合、去討好,這絕不是單靠砸錢就能辦到的事情。
許久,才有人打破沉默,試探著問道: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有意向要去的,可以去看看,反正合同期間就一年,吃虧不了。」
「不感興趣就不予置評。」
「周教授,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周教授笑了,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表情。
「我只補充一句。」
「你們最好早點去。」
「為什麼?」
「因為,」周教授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我怕等天遠學院真搞出什麼震驚全國的大新聞之後,你們再想去,人家可能,就已經不缺你這一個人了。」
幾秒鐘後,一個一直默默聽著的中年教授,忽然拿起桌上的鋼筆。
拔開筆帽,不再有絲毫猶豫。
直接在合同草案末頁的意向書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動作,仿佛一個信號。
緊接著,又有兩三個原本還在觀望的教授,也仿佛下定了決心,拿起筆,跟著簽了字。
他們都是物理學界的中堅力量,年富力強。
既有深厚的學術功底,又不乏敢於冒險的闖勁。
天遠學院對他們來說,是一場前途未卜的豪賭,但同樣,也是一個可能改變人生的前所未有的機遇。
當然,也有幾個人,依舊在猶豫。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合同收進公文包里。
嘴裡說著「我再回去考慮考慮」、「這事兒重大,得跟家裡人商量一下」之類的話。
對他們而言,一年的合同期不長。
但賭上的,卻是自己一輩子的學術聲譽。
一旦行差踏錯,就可能成為整個學術圈的笑柄。
要知道,學術圈圈子很小的,就那麼一批人,誰做了什麼,消息都很靈通的。
這份風險,他們承擔不起。
周教授看著這一切,沒有再多說什麼。
該鋪的路,他已經鋪了。
該點的火,他也已經點了。
至於這些人最終會作何選擇,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這些才華橫溢的同僚,因為一時的遲疑和傲慢,而錯過一個機會。
他早就勸過他們,放假的時候可以去天遠實地看看。
可象牙塔里待久了,總會滋生出一些莫名的清高。
現在,機會就擺在眼前,抓不抓得住,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