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教授們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
走廊里的空氣,比會議室內要流通得多,似乎也沖淡了剛才那份壓抑和凝重。
幾個人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湊在一起,繼續低聲討論著剛才的話題。
「老王,你怎麼看這事兒?」一個身材微胖、頂著地中海髮型的中年副教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同事。
被稱作老王的教授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糾結與掙扎。
「我回去再想想吧。」
他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
「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我老婆不一定樂意讓我跑到幾千公里外的天海市去。」
「再說了,孩子明年就高考了,正是最關鍵的時候,我這一走,家裡里里外外,就全靠她一個人撐著了。」
「不現實,太不現實了。」
「就算給額外工資也沒用啊,怎麼能去呢?」
他的話,也說出了不少中年教授的心聲。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早已不是孑然一身的年輕人。
做任何決定,都必須考慮到家庭的因素。
天遠的條件再好,畢竟也在千里之外,那份沉甸甸的家庭責任,讓他們無法輕易邁出那一步。
旁邊一個看起來更年輕一些的教授,顯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他的看法要樂觀得多。
「我倒覺得,這恰恰是個好機會。」
他晃了晃手裡那份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合同草案,臉上帶著一絲興奮。
「你們看,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是雙聘制。」
「咱們清華這邊的編制和工作,完全不受影響。」
「說白了,就是利用平時工作課表之外的一些業餘時間,飛過去多帶幾個學生,多開一兩門課而已。」
「就當是去外地參加學術交流了,既能開闊眼界,還能拿一份高薪,補貼家用,何樂而不為?」
中年副教授搖了搖頭,反駁道:
「小劉,你想得太簡單了!」
「多帶幾個學生是好事,可你想過沒有,天遠現在連個像樣的教學樓都沒完全建好!」
「我們去了,別說實驗室了,可能連一間備課的辦公室都沒有。」
「說實在的,這條件,也太艱苦了點。」
「咱們都是習慣了這邊環境的人,到時候能適應得了嗎?」
他這番話,讓剛剛有些意動的幾個人,又重新冷靜了下來。
是啊,由奢入儉難!
他們習慣了有獨立辦公室,有研究生助理,有國內最頂尖的實驗設備。
去了天遠,一切都得從零開始,那種落差感,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
雖然周教授一直說天遠那邊遲早都會有的。
可遲早是多久?
他們不一定有那時間慢慢等了。
一個一直默默聽著他們討論的年輕講師,忽然插了一句嘴。
「幾位老師,我倒不這麼覺得。」
他的聲音不大,但觀點卻很新穎。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只盯著個人的得失啊。」
「雙聘制這個模式怎麼來的?」
「這其實就是國家政策的一部分嘛,為了讓教育強市幫扶教育弱市。」
「何況,你們忘了咱們清華這邊今年對天海省的招生情況了?」
「前十就招到一個學生,前五十天遠系的那更是一個都沒有!」
「就算福利再好,能讓這些學生心甘情願留在這地方,實在是匪夷所思!」
「何況,我認為雙聘也是對天海市乃至整個國家的區域教育均衡發展,有巨大好處的。」
「也算是讓我們幫助當地提升科研水平和人才培養的質量。」
「這個陸校長,年紀雖然輕,但考慮問題卻非常長遠,他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只是現在他剛開始落子而已。」
旁邊一個副教授聽完,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跟著感慨起來。
「沒錯,格局確實大!」
「剛才聽周教授私下裡提了一句。」
「為了表示對我們這些專家的尊重,這次的雙聘制,天遠那邊全程都是按照最高規格的商務待遇來安排的。」
「從京城到天海,往返的頭等艙機票,入住的五星級行政套房,配備專車和司機接送,全都由他們包了。」
「而且,課程安排也完全由我們自己決定,時間上非常自由,比如,我們完全可以先把本院這邊的工作處理完了,再去他們那邊也不遲。」
「這誠意,簡直足到天上去了。」
他越說越激動,完全看得出來對天遠的看法不一樣。
「說實話,要不是家裡有老有小走不開,我真想去體驗體驗這種被人當成國寶一樣供著的感覺。」
人群中,那個在會議室里第一個簽下名字的李教授,正默默地聽著他們的討論,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一個和他關係不錯的同事,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教授,你行啊,夠果斷的。」
「怎麼就這麼快決定了?都不再多考慮考慮?萬一那地方真是個坑呢?」
老李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笑容溫和而堅定。
「我之前,偶然在網上,看過那個陸遠校長在央視接受的專訪。」
他頓了頓,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追憶和嚮往。
「在那次專訪里,他說了一句話,讓我至今都記憶猶新。」
「他說,在天遠,不是學校推著學生往前走,而是學生,在推著學校往前走。」
「瞧瞧,這格局叫什麼?妥妥的人民史觀!」
「我想去一個,學生能推著學校往前走的地方,親眼看一看。我想知道,那到底是怎樣一種景象。」
同事聽完,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
「可你怎麼知道,他說的那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現在的人,為了宣傳,什麼話都敢說。」
「再說了,咱們清華這底蘊,幾百年了,不也一樣被一代代學生推著往前走嗎?」
老李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不變。
「我不知道真假。」
「但我打算,親自去驗證一下。」
「反正合同期也就一年。」
「大不了,就當是給自己放個長假,換個環境,體驗一種完全不同的教學方式。」
「這一年,可能會很累,要兩頭跑。」
「但我覺得,如果能找回我二十年前,剛站上講台時的那初心,那就值了。」
他說完,將那份簽好的合同小心翼翼對摺,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不遠處的窗邊,周教授和北大的錢教授並肩而立,將走廊上的這一幕,盡收眼底。
錢教授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氣,笑著問道:
「在想什麼呢?合同都簽了,還在這深沉?」
周教授笑了笑。
「我在想,等他們以後真去了天遠以後,會不會嫌這一年的合同太短。」
錢教授聞言,也笑了。
「那你呢?後悔嗎?」
周教授轉過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坦然而自得的笑容。
「我?我有什麼好後悔的,要不是只有一年合同,我直接續個十年了。」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走廊的盡頭,那個之前還在為家庭和現實所困擾的老王,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原地,眉頭緊鎖,似乎在經歷著劇烈的天人交戰。
周圍的同事都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紛紛停下來.
好奇地看著他。
幾秒鐘後,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猛地一咬牙,從公文包里,重新拿出了那份合同和一支黑色水筆。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
他沒有找桌子,而是直接將合同抵在光滑的牆壁上,在末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筆跡,因為用力過猛,幾乎要劃破紙張。
簽完字,他甚至沒有再看周圍的同事一眼.
將合同收回包里,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離去。
「就當是去公費旅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