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告別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在支教學生們居住的臨時宿舍里,已經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房間的角落裡,李小雨正蹲在地上,將一本本寫滿了筆記的教案收進背包。
那些教案,每一頁都凝聚著她過去一個多月的心血,記錄著她從一個生澀的實習老師,到一個她認為算得上「老師」的成長軌跡。
林溪則在整理著那些從天遠帶來的,還沒來得及分發完的圖書。
她將書按照類別,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個紙箱裡,準備留給學校的圖書角。
畢竟林溪處理圖書也是專業的,勤工儉學從練出來的。
蘇茜坐在床邊,正仔細地清點著大家湊在一起的,最後剩下的一點生活費。
她那部分倒是挺多,只是大家都不想讓蘇茜投入太多,而是儘量用生活費。
這部分生活費是之前大家用高考激勵金湊的。
「還剩下一千二百三十五塊。」她數完錢,抬起頭對大家說:
「我覺得,我們用這筆錢,再給孩子們買一批新的文具和體育用品吧。籃球、足球、羽毛球拍,這些他們都缺。」
糯米沒有參與收拾,她正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書,一邊打著哈欠。
這一個月下來,糯米也累了,真覺得山區教師有多不容易。
今天確實也是最後一課了,等林琳上完她的那一節早課,就代表所有課程借書。
「孩子們,準備走了啊?」
就在大家各自忙碌的時候,宿舍的門被推開了。
白髮蒼蒼的楊校長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被漿糊粘得嚴嚴實實。
他看著屋裡忙碌的身影,渾濁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絲濃濃的不舍。
「楊校長,是啊,我們得提前回學校準備了。」李小雨站起身,迎了上去。
楊校長將手中的信封,遞給了她。
「這是…孩子們寫的信,讓我交給你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離別了嘛,他們不好意思當面說,就把想說的話,都寫在裡面了。」
李小雨接過那個沉甸甸的信封,感覺像是接過了整座大山。
「謝謝您,楊校長。」
「該說謝謝的,是我。」楊校長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娃娃,在這山溝溝里待了一個暑假,受苦了。幫了我們不少忙,孩子們都念著你們的好。」
李小雨搖了搖頭:「我們其實也沒做什麼。只是教了他們一點點知識,陪他們玩了一個夏天而已。」
「不。」楊校長看著她的眼睛,「你們能讓他們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經很好了。」
「沒有你們,很多學生身上的病都不一定能治呢。」
夏音抱著一把吉他,那是她從天遠帶來的寶貝,琴身上還有她和不少音樂社成員的簽名。
這個寶貝跟著她奏響了天遠四季,對她來說意義非凡。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找到楊校長,鄭重地將吉他遞了過去。
「楊校長,這把吉他,就留給學校吧。我希望,以後山裡的孩子,也能唱出自己的歌。」
「如果沒人彈的話,我希望到時候寄回學校吧。」
……
上午十點,一輛掛著天海市牌照的越野車,緩緩駛入了這所寧靜的山區學校。
車門打開,陸遠和宋魚倩從車上走了下來。
本來打算開邁巴赫的,但是想了想邁巴赫不太好用,於是陸遠一大早當場買了一輛新的越野車。
機魂也因此有了新的肉體。
他們沒有驚動正在上課的孩子,而是直接走向了楊校長的辦公室。
幾乎是同時,另一支特殊的隊伍,也結束了他們在這裡的工作。
天遠派來的移動醫療團隊的負責人,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醫生,正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向陸遠匯報著這次健康篩查的成果。
「陸校長,這次我們一共為學校及周邊村落的三百一十二名學齡兒童,進行了全面的健康篩查。」
負責人的語氣嚴謹而專業。
「篩查結果,總體還算樂觀,但也有一些普遍存在的問題。」
「其中,最嚴重的是口腔問題,蟲牙患病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一共發現了一百二十八例。我們已經為所有患病兒童,進行了免費的補牙和治療。」
「其次是視力問題,有六十三名兒童存在不同程度的近視或散光,我們已經為他們全部驗光,並免費配送了合適的眼鏡。」
「另外,還有十七名兒童,存在輕度至中度的營養不良,我們也為他們的家庭,提供了接下來半年的營養補充包和科學的膳食指導。」
陸遠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
「做得很好。」
負責人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
「所有接受治療的孩子,目前恢復情況都非常良好。我們後續的建議是,最好能保持每半年一次的定期複查,及時跟進他們的健康狀況。」
「那就每半年來一次。」陸遠毫不猶豫地說道。
「好。」負責人點了點頭,將報告遞給了他。
站在一旁的楊校長,聽著這份詳盡的報告,眼眶早已濕潤。
他走上前,緊緊地握住了醫療團隊負責人的手,聲音哽咽。
「醫生,真是…真是太麻煩你們了。我代表孩子們,代表全村的鄉親們,謝謝你們!」
陸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道:「楊校長,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宋魚倩看了看四周,有些好奇地問道:「孩子們呢?都還在上課嗎?」
楊校長擦了擦眼角,點了點頭:「是啊,最後一課了,支教的老師們,想多陪他們一會兒。」
「那好,」陸遠說道,「我們不打擾,就在這裡等他們下課。」
……
中午,下課的鈴聲,終於在山谷間響起。
楊校長把陸遠和宋魚倩,一直送到了學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葉片,灑下斑駁的光影。
「陸校長,這次,真的太謝謝你了。」楊校長看著陸遠,再一次鄭重地道謝。
陸遠笑了笑,擺了擺手:「楊校長,您不用這麼客氣。」
楊校長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眼神里充滿了無奈和落寞。
「這些孩子,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他們中的很多人,這輩子,可能都走不出這座大山。」
「能走出來的,只是,要看他們自己。」陸遠笑著道。
楊校長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校長,苦笑著搖了搖頭:
「確實,你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命了。」
「我能做的,確實只有這麼多。」陸遠承認道。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著陽光,目光卻異常清澈。
「我只能為他們提供一點星火,在他們心裡點燃一盞燈。」
「授人予魚不如授人予漁,至於這星星之火,未來能不能在這座大山里,形成燎原之勢,最終,還是要看他們自己。」
「看他們,有沒有決心,有沒有毅力,靠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來到天遠,走出這座山。」
楊校長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
他說。
「有你這番話,有你做的這些事,就足夠了。」
陸遠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頭對楊校長承諾道:
「楊校長,您放心。」
「以後,我們天遠的遠程互動課堂,每周都會準時在這裡開設。醫療隊,也會保證每半年來一次,風雨無阻。」
「之後醫學專業的學生我也會安排不時來這裡學習。」
「好,好!」
楊校長用力地點著頭,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地,順著他那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