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專屬的展櫃前停留了許久，李小雨才緩緩平復下翻湧的心緒。
她轉身，信步走向那面幾乎占據了半個場館的巨大照片牆。
牆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各種尺寸的照片，黑白的影像與彩色的瞬間交織.
李小雨的目光，很快就被最左上角的一張集體照所吸引。
那是一張已經明顯泛黃，甚至連邊角都有些磨損的六寸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天遠學校那扇如今已被珍藏起來的，鏽跡斑斑的舊鐵門。
幾十個穿著各式各樣樸素衣服的小學生，拘謹又緊張地站成幾排。
鏡頭前，他們稚嫩的臉上，大多帶著孩童特有的，那種既羞澀又好奇的表情。
李小雨湊近了看，在照片的右下角，她發現了一行用藍色鋼筆寫下的娟秀小字：
天遠小學第一屆學生入學合影留念。
「這是…老校長時期的照片。」她幾乎是下意識輕聲呢喃道。
身邊一個剛從外校考入天遠大學的新生，也看到了這張照片。
他指著照片裡那扇斑駁的鐵門，發出一聲驚嘆。
「哇！這就是我們學校以前的校門嗎？看起來…好破啊！」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人眼尖地發現，就在不遠處的一個獨立展區。
那個照片裡的舊校門，正安靜地立在那裡，被一個巨大的恆溫恆濕玻璃罩完整地保護了起來。
那扇飽經風霜的鐵門，天遠的精神靈魂，帶著滿身的歲月痕跡，凝視著每一個前來參觀的後輩。
宋魚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聽到了學生們的議論，微笑著開口解釋道。
「本來，陸校長是打算用這扇老校門，來做我們校史館的正門的，他覺得這樣最有意義。」
「但這校門實在是太老了，我們商量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把它完整保護起來。」
糯米在照片裡努力地睜大眼睛，像玩「找不同」遊戲一樣尋找著。
「小雨姐，你在哪裡啊？這裡面人也太多了，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這裡。」
「第一排，最右邊那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就是我。」
蘇茜湊過去一看，立刻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笑聲。
「天啊！小雨，你那時候也太可愛了吧！！」
周宇指著照片背景里，那棟孤零零的教學樓後面，一片模糊的輪廓問道。
「那後面那棟樓呢？是我們之前推倒的那一棟老樓嗎？」
「是啊。」
在一個並不算起眼的展櫃裡，李小雨看到了另一張七寸照片。
照片的背景，依然是那扇熟悉的舊校門。
照片上，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歲的中年模樣。
男人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短袖襯衫，身材微微有些發福，笑容溫和而敦厚，透著一股書卷氣。
女人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穿著一條素雅的連衣裙，眉眼間帶著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知性與溫柔。
在他們中間，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
那個小女孩，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連衣裙，扎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
正有些怯生生地看著鏡頭，小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水果糖。
那個小女孩，正是李小雨自己。
糯米看著照片上那兩個陌生的中年人，有點好奇：
「小雨姐，照片上這兩個人是誰啊？是你爸媽？你爸媽我見過啊，這壓根不像。」
「不…」李小雨搖了搖頭，「這是…陸校長的爸爸和媽媽。」
「什麼？」林溪也感到無比驚訝，「陸校長的父母？你怎麼會有和他們的合照？」
「我想不起來了……可能是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吧？」
宋魚倩緩緩地走了過來，輕聲解釋：
「這是我在整理老校長留下的遺物時，從一個很舊的相冊里翻出來的。」宋魚倩輕聲說道，「當時我們看到這張照片，也非常驚訝。問了陸遠，他自己也說，從來沒見過。」
李小雨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都忘了…我真的全都忘了…」
「不怪你，那時候你太小了，才六歲，懂什麼？
「其實，我們也都快忘了。」
李小雨的手輕輕地撫摸著玻璃展櫃，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哽咽。
「我只記得，我一年級的時候，學校里有一位很和藹的校長伯伯，和一位很溫柔的校長阿姨。」
「他們那時候，就住在教學樓三樓最裡面的那間辦公室里，吃住都在學校。」
「校長伯伯會給我們修那些吱吱呀呀快散架的桌椅，校長阿姨會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偷偷塞糖給我們吃。」
「他們人…真的很好，很好。」
「是啊。」宋魚倩點了點頭，「他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李小雨就那麼靜靜地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蘇茜走過來，輕輕地挽住她的胳膊：
「小雨，我現在終於相信了，你真的是我們天遠的天選之子啊。」
「別亂說。」李小雨吸了吸鼻子，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糯米卻一臉認真地附和道：
「蘇茜姐說的沒錯！你連陸校長爸爸媽媽都認識，這還不是天選之子是什麼？這是什麼樣的緣分啊！」
「我們這些人可一個沒見過，也沒經歷過老校長時期呢！」
「我只是…從一年級的時候，就在天遠了而已。」李小雨輕聲反駁。
宋魚倩看著她，忽然開口，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的話。
「唯一的…一張？」李小雨愣住了。
「那…那陸校長呢？他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是什麼反應？」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宋魚倩說，「他當時就站在你現在站的位置，其實你們老校長的照片，你們校長並沒有多少，這是其中一張。」
在那個展櫃的旁邊，還掛著另一張尺寸更大的合影。
照片上，背景已經換成了煥然一新、充滿現代感的天遠校園。
李小雨站在中間，左邊是神情溫和的陸遠，右邊是笑容燦爛的宋魚倩。陽光下，三個人都笑得格外開心。
「這個我記得！」看到這張照片，李小雨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糯米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啊？看起來好有紀念意義。」
「小學畢業典禮那天。」李小雨回答道，「我們全班拍完畢業照之後，我特地拉著校長和宋老師，單獨拍了這張。」
她看著照片裡那個眉眼帶笑的年輕身影，忍不住感慨：
「陸校長那時候，真的好年輕啊，看起來就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他現在也不老啊，你以為他四十多了啊？」宋魚倩在一旁笑著說道。
「宋老師你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漂亮，最喜歡你了！」
李小雨立刻嘴甜地補充道。
「行了行了，少拍馬屁。」宋魚倩被她逗笑了。
林溪拿出手機，對著那張三人合影，準備拍照。
「這張照片拍得真好，我可以拍下來發到網上去嗎？」
「可以。」宋魚倩點了點頭，「不過，旁邊那張單獨的合照，不要拍。」
李小雨有些不解：「為什麼？」
宋魚倩看著她，微微一笑。
「因為，那張照片是專門留給你的禮物。」
李小雨的心，再次被觸動。
「我…我可以把它留著嗎？」
「傻瓜，它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謝謝你，宋老師。」
「不用謝我。」宋魚倩笑了笑，「要去謝，就去謝你們陸校長吧。」
李小雨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
「他肯定又會說，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