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是從跑道側面繞進來的。
他沒走正門。正門那邊今早人多,弩炮組在補給,傷員在轉運。他沿著跑道邊的雪地繞過來,到方艙側門,敲了兩下。
秦鋒讓他進來。
"軍務部觀察使的名字,我今天早上從伯爵府抄到了。"雷蒙德把披風上的雪抖了一下,沒坐,"卡洛·瓦倫。"
"你的人?"秦鋒問。
"不是。"雷蒙德搖頭,"他不是任何人的人。他是軍務部直屬的評估體系。這種人不站隊,只評估。我今早收到第一封鷹信,軍務部正式確認了人選和出發日期。"
"他什麼來頭。"
"他在軍務部的卷宗里被記過三次。"雷蒙德說,"三次都不是因為他犯錯。是因為別的指揮官——戰場上的決定,被他一紙評估,拖成了調查。一個指揮官在前線贏了仗,回來卻要先證明自己當時那個決定'可控'。證明不了,仗白贏。"
秦鋒沒說話。
"按鷹信的速度,"雷蒙德說,"他八天到十天到。"
雷蒙德從懷裡取出那封鷹信,攤在桌上。信紙邊沿蓋著軍務部的雙劍鋼印,正文只有三行,落款的日期被人用指甲掐出過一道淺痕——是抄信的人怕看錯,特意掐的。
"我把出發日期對了兩遍。"他說,"沒錯。"
"他會對我們做什麼。"
"他會先看。"雷蒙德說,"看完了,再決定要不要建議軍務部,把華夏從盟約方,重新劃成外域力量。"
秦鋒沉默了幾息。
"你打算怎麼應對。"雷蒙德問。
"給他看他想看的。"秦鋒說,"不給他看不想讓他看的。"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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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羅恩把三件事的細則,是在獵戶棚外那段斷牆邊蹲著說的。
秦鋒、韓岳山、馬爾科三個人也蹲著。雪沒掃,牆根下還壓著昨夜沒化的一層。
"昨天詔令簽收,我口頭說了三件事。"布羅恩說,"今天給你們拿具體的。"
他先說第一件。
"舊礦道網絡歸矮人長老會管。昨天說了範圍,今天說怎麼走流程——以後你們要在礦道里炸什麼東西,先找我,我找長老會。流程不超過半天。"他頓了一下,"不是不讓你們炸。是炸之前,矮人要知道。底下的事,矮人比你們清楚塌不塌。"
第二件。
"黑膝室不再封死。鍛爐廳會自己派人下去。"布羅恩看向韓岳山,"我想跟你借一輛無人車。如果你那東西能在地下三十米拍清楚一隻鐵老鼠,借我幾天。格羅因這趟回來之後,跟我下去。"
韓岳山點頭。"能拍。修好履帶那輛給你。"
第三件,布羅恩說得比前兩件慢。
"矮人保留獨立審議權。昨天詔令上壓了鍛痕,今天得在聯軍規則本里補一條文字。"他看向蹲在一旁記錄的科爾森,"昨天那份只有鍛痕,沒有字。今天補字。"
馬爾科在旁邊問了一句。
"如果聯軍所有其他方都同意一項行動,只有矮人說不,聯軍還打不打?"
"打。"布羅恩說,"但我們不在裡面。你們打贏了,我們再來。打輸了——"他停了半息,"矮人也不會替你們收屍。我們收。但會先罵。"
馬爾科沒再問。
秦鋒把這三條記進方艙電腦,又讓科爾森抄一份歸聯軍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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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恩動身回教廷之前,在救濟院側門和馬爾科碰了一面。
他右手的敷料換成了薄紗布,左手那道擦痕已經結了痂。他站在側門的雪裡,背後是改成傷員分流中心的救濟院石廳。
"我回去,不是再爭半頁舊檔。"布萊恩說。
馬爾科看著他。
"我去問主祭一件事。"布萊恩說,"三百年前封道的時候,教廷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為什麼舊檔上塗掉的三個地方,全壓在精靈的古戰線圖上。教廷在擦掉什麼。"
"他要是不回答呢。"馬爾科問。
"那我就問第二件。"布萊恩說,"教廷的聖徽,為什麼只能壓一座信標。是聖徽的極限——還是我們被教的用法,本來就是錯的。"
馬爾科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兩個人之間。
"保重。"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布萊恩點了點頭,轉身往北門那邊走。他左手按了一下領口裡那枚裂了銀邊的聖徽,然後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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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城北門內側,賣熱湯的婦人發現,最近來喝湯的人少了。
不是沒人出門。是戰時狀態以後,留在側街的人大多是傷員。能走動的、能上前線的,都不在這條街上了。剩下的人,要麼在養傷,要麼在等傷養好的人回來。
她對丈夫說了一句:"我們多做一點。"
第二天早上,她的湯鍋里多加了半鍋水,又抓了一小把碎蘑菇進去。湯淡了一點,但夠分給更多人。
這不是誰下的動員令。
是這條街上的日子,悄悄變重了一點。
她男人沒攔她。他只是把灶下的柴往裡塞了塞,讓火再旺一點。多一鍋水,就得多燒一陣。兩個人誰也沒多說,一個添水,一個添柴。鍋蓋被汽頂得輕輕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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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出小組是第二天天沒亮就走的。
跑道邊沒有送行的隊伍。秦鋒來了,韓岳山來了,老李把通信頻道又核了一遍。阿貝爾最後檢查了一次副駕工具盒裡的頻譜干擾器。格羅因把測聲錘橫放在膝上。薇爾坐在最里側,靠著聖水彈箱,手裡攥著那隻扁瓶。
趙戈發動車的時候,天邊剛發藍。
山貓的車燈在雪地上推出兩道白。秦鋒站在跑道邊,沒說什麼場面話,只在車要走的時候抬手拍了一下車門。
"七天。"他說,"趕在它開之前回來。"
"趕得回。"趙戈說。
車出了跑道,沿著往南的官道走遠,車燈在雪裡縮成兩個小點,最後被一道坡擋住,看不見了。
老李把通信頻道調到值守檔,把音量旋到最大,放在方艙的桌角。
"這根線,"他說,"二十四個時辰都開著。"
恢復區那邊,幼龍抬起頭,朝南邊看了一會兒。
它沒說話。但它的尾巴尖,慢慢地,朝車走的那個方向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