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走到救濟院的時候，雪又下起來了。
救濟院主殿原本是凜冬城北門教堂的附屬石廳，現在改成了傷員分流中心。一進門的長條石凳上躺著裹了繃帶的人，靠牆擺著一排木桶，裡面是換下來的髒紗布。空氣里是血、草藥和劣質蠟燭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個修女端著木盆從他身邊過去，盆里的水是淡紅的。她認得布萊恩，停下來想行禮，布萊恩抬手讓她免了。她看了一眼他纏著紗布的右手，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端著水盆繼續往裡走。
布萊恩沒有穿過正殿。他從側門進去，沿著石廳邊沿一直走到內室。
內室是主祭加爾文待的地方。他坐在一張長椅上，膝頭攤著一本傷員名冊，正一行一行往下看。白須剪得很短，眼鏡片反著聖徽的銀光。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
"我要查三百年舊檔。"布萊恩說，"不是救濟院地下室那些。是教廷總部檔案室的。"
加爾文翻過一頁名冊。他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那一行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十字——是夜裡沒撐過去的。
"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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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恩沒有走。
"救濟院地下室的舊檔，我已經查過。"他說，"殘片上有三個地名被塗掉了。三個塗掉的地方，正好壓在精靈的古戰線圖上。"
加爾文的筆停了一下。
"教廷不是沒有這條線。"布萊恩說，"教廷在擦掉它。我想知道，為什麼。"
加爾文這才把名冊合上，放在膝邊。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沒急著戴回去。
"不是擦掉。"他說，"是蓋住。"
布萊恩沒動。
"三百年前封道以後，教廷總院下了一道令。"加爾文說，"把所有記載古戰線位置的文字，從北境每一個教區的副本上塗掉。理由寫在令上——不能讓凡人在戰後，循著舊檔找到舊戰口，試著再開一扇門。"
"精靈知道舊戰口在哪。"布萊恩說，"矮人也知道。為什麼只有教廷要蓋。"
加爾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自己手裡那副摘下來的眼鏡，看了幾息。
"因為三百年前，"他終於說，"試著開門的人里——有穿著聖徽的人。"
內室里靜了下來。外面石廳傳來傷員翻身的聲音，還有修女壓低嗓子說話的聲音。
布萊恩站在原地。他沒有問"那個人是誰"，也沒有問"教廷怎麼處置的他"。他知道加爾文不會答。他問的不是這個。
"那是教廷自己的事。"布萊恩說，"我不替三百年前的人贖罪。我問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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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聖徽，只能壓一座信標。"布萊恩說，"是聖徽的極限，還是我被教的用法是錯的。"
加爾文把眼鏡放在名冊上。
他從手上取下一枚戒指——一枚比布萊恩那枚大一圈的舊銀聖徽戒，戒面已經磨得發暗。他把戒指放在桌上，推到布萊恩面前。
"你的用法沒錯。"他說，"你缺一件東西。"
布萊恩看著那枚戒指。
"教廷地下檔案室最裡面的鐵櫃裡，"加爾文說，"有一套聖徽強化術。名叫二重奏。它不是壓一座。是壓三座。"
"怎麼拿到。"
"鐵櫃的鑰匙在帝都總院手裡。"加爾文說，"除非有總院主祭的書面許可，否則沒人能開。"
"怎麼拿到書面許可。"
"我得派人去帝都。"加爾文說，"一個來回，一個月往上。等他回來，你這邊——"他看了一眼布萊恩纏著紗布的右手，"你撐不到那時候。而且他會不會同意，我也說不準。那把鑰匙在我手裡掛了三十一年，我自己都沒開過。"
布萊恩沉默了。
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留在救濟院，等加爾文派人去帝都，等一個月以上。另一個是回前線，用現在這枚只能壓一座的聖徽，繼續打下去，直到把它和自己一起耗干。
沒有第三個。
他從領口裡把那枚裂了的聖徽取出來，放在桌上。銀邊裂開了一道口子，但還在亮——一點很弱的銀光，從裂縫裡透出來。
加爾文看著那枚聖徽。
"你用自己的手，壓了一座信標。"他說，"這枚聖徽已經吃過你的血了。它撐不撐得過二重奏，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但你撐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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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爾文站起來。
他沒有走向地下檔案室那個方向。他走到內室角落一個矮木櫃前，打開櫃門——那不是鐵櫃，是他自己的私人柜子，裡面放著舊信、幾本翻爛的經卷、一隻木盒。
他從木盒裡取出三頁紙。
紙是黃的，邊沿卷了。上面的字跡很亂，深一筆淺一筆，不像正式抄錄的經文。
"這不是二重奏的完整文本。"加爾文把三頁紙遞過來，"是我三十一年裡，從和帝都往來的私人舊信里，一點一點拼出來的碎片。不是官方檔案，不能當正式記載用。"
布萊恩接過那三頁紙。
"但如果在戰場上，有人願意拿著它去試——"加爾文說，"可能會知道一些東西。"
布萊恩低頭看那三頁紙。第一頁上有一段符文的形狀，不是寫上去的，是像被磨砂壓進紙里的凹痕，要用手指摸才摸得清。
"你欠我一座捐獻箱。"加爾文說。
布萊恩抬頭。"什麼箱。"
"戰後，我要在救濟院裡給你立一座捐獻箱。"加爾文重新戴上眼鏡，又坐回長椅，拿起那本傷員名冊，"誰往裡面扔一枚銅板，誰就分到一口熱湯。箱子用你的名字。"
布萊恩把三頁紙折好，按進聖徽銀邊的夾層里。紙進去的時候，那枚裂了的聖徽又亮了一下。
他沒說"謝謝"。他知道加爾文也不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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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恩從側門出來的時候，外面站著一個年輕騎士。
是先前那個凍傷了手指的年輕騎士。他的手現在纏著布，看見布萊恩出來，往前走了半步。
"您又去爭了？"
"嗯。"布萊恩沒多說。
年輕騎士看見他左手裡多了三頁紙，右手還敷著藥。他想問那是什麼，又沒問。
布萊恩沿著救濟院和北門之間那條窄街往回走。雪落在他手裡的紙頁上，落一片，化一片。走到街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把那三頁紙重新按進聖徽銀邊的夾層里，確認沒露出來，才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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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灰杉領方艙後側。
趙戈南下的時候，把兩名華夏工程兵里的另一個留在了灰杉領。這個人叫徐工，電子對抗專業出身，正是他最先看上那台頻譜干擾器的。
阿貝爾依著前一晚本子上那行字，找了徐工和另一名工程兵，做了一次法師公會標準的魔力感知測試。
桌子中央放著一塊巴掌大的探測水晶。阿貝爾說，這種水晶，有魔力波動靠近，表面會泛起細細的藍紋。
"把手覆上去。"阿貝爾說，"想像你把熱量，往水晶里推。"
韓成在旁邊接了一台腦電監測，電極貼在徐工太陽穴上。他想看看華夏的儀器能不能旁證些什麼。
徐工把手覆上去。
他閉著眼，很認真地"想"——電子對抗專業的人，對"把能量推向一個點"這件事並不陌生，他腦子裡甚至浮出了天線增益的方向圖。
水晶沒有反應。
換另一名工程兵。也沒有。
兩個人輪著試了幾遍，水晶表面一絲紋路都沒起。腦電監測的曲線倒是動了——但韓成看了一眼就搖頭，那是人在"用力想像"時額葉的正常活動，和魔力沒關係。他又把頻譜儀湊到水晶旁邊，儀器也沒捕捉到任何異常波動。兩台儀器，一台測人，一台測晶，都說"沒有"。
阿貝爾搖頭。
"法師公會的鐵律——魔力感知是天生的。"他說，"一千個人里，大概有三四個，能在水晶上引出藍紋。你們兩個，沒有。和大乾的普通農夫一樣，沒有。"
第一條路當場堵死了。人天生施法，地球人走不通。
徐工沒有立刻泄氣。他盯著桌角那台備用的頻譜干擾器看了幾息。
"那這東西，"他指著干擾器，"我們昨天不是按了就能用嗎？"
阿貝爾看過去。
"你出車那天，我們留守的人，照著你畫的頻段表，把它對一塊黑石碎片開過一次。"徐工說，"碎片的暗紫光，真的弱下去了。我們誰都沒有你說的那個感知。可它就是好用了。"
阿貝爾怔住。
他拿起那台干擾器，又看了看桌上那塊毫無反應的水晶。兩樣東西，一樣是裝備，一樣是天賦。
他慢慢說出一句他自己從沒想過的話。
"因為這台機器，"他說，"它自己有感知。"
徐工沒聽懂。
"它用電路替你判斷頻段，用電替你推送擾動。"阿貝爾的聲音越來越慢，像在說服自己，"你不需要感知，是因為感知的那部分，機器替你做了。它不是法術。它是裝著法術功能的設備。"
他頓了一下。
"設備，不挑天賦。"
韓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他開口，說了一句很關鍵的判斷。
"那意思就是——天生施法這條路，我們走不了。"他說，"但人操作魔能設備這條路，可能走得通。"
他看著那台干擾器。
"我們地球最擅長的，"韓成說，"恰恰是把'只有天才能做的事'，變成'按鈕和流程'。"
阿貝爾沒有馬上接話。
這句話，動搖了他作為法師二十年裡某種沒被懷疑過的東西。法師公會兩千年，挑的、教的、護著的，都是那三四個能在水晶上引出藍紋的人。從來沒有人想過——能不能造一台機器，讓剩下那九百九十六個人，也用上魔法。
他低頭看自己手裡那本記數據的本子，翻到昨晚寫下的那行字。
他把那行字劃掉，在底下重新寫了兩行。
第一行：路一，天生施法。地球人，零。封死。
第二行：路二，設備操作。可行？——這是我從沒在公會裡聽過的方向。
寫完，他把筆擱下，沒合本子。窗外的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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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韓成把測試的事跟秦鋒說了。
秦鋒正在看南部前出小組發回來的第一條平安信——車已經走出大半天，往南一路無事。聽完韓成的話，他放下信。
"水晶不亮，干擾器能用。"秦鋒把這兩句話重複了一遍，"所以阿貝爾那一套，我們學不來。但阿貝爾那台機器替他做的事，我們能學。"
"差不多。"韓成說，"天賦這條路是死的。但只要能把魔法拆成機器能做的步驟，理論上，不需要天賦的人也能用。問題是——現在能把魔法拆成步驟的，只有阿貝爾一個。一台干擾器，調最優頻段還得他來。做不到人手一台、人人會用。"
秦鋒沒立刻接話。
他想起白脊山口那一仗。布萊恩一個人壓一座信標，壓到右手廢掉。整條戰線的"魔法"，眼下就壓在一個教廷騎士的手上、一個法師的儀器上。兩個人，一雙手，一台機器。哪一樣出了事，這條線就斷。
"不能只靠兩個人。"秦鋒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韓成說。
秦鋒沒有馬上說出下一步。他知道光靠地球人不行——感知是零。但這片大陸上，總有人天生就有那個"感知"。問題是去哪裡找，找來了肯不肯學，學了又能不能信得過。
他把那條平安信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落款的時間。
"等趙戈他們回來。"他說，"這事，回來再議。"
韓成應了一聲，轉身去值守台接老李的班。
方艙外的雪還在下。恢復區那邊，幼龍趴著，沒有朝南，也沒有朝北。它的頭微微偏向方艙這邊，像是在聽裡面那兩個人，剛才說的那些它還聽不懂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