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杉領跑道外,大雪連降了三天。
冰柱順著器材棚邊沿垂掛下來,像一排倒懸的狼牙。北境的雪勢徹底壓了下來。
老魏蹲在跑道邊,把一根帶刻度的金屬探針扎進凍土。他拔出來看了一眼,搓了搓凍僵的手。
「零下十二度。」老魏說。
方艙里,阿貝爾盯著屏幕上的擴散曲線。白脊山口外沿,原本像油膜一樣蔓延的灰沉凍在碎石縫裡。北風捲走表層粉末以後,擴散範圍已經不再向外推。
「擴散速度降到常溫的三分之一了。」阿貝爾轉動筆桿,「連帶著第一層核心大廳也結了天然冰殼,黑石殘片全被凍在裡面。第二層外沿的霧幕厚度沒變,但活性掉得很厲害。」
韓成敲擊鍵盤,第四版橋頭堡三維模型在屏幕上刷新。
模型最底端,代表井底單位的暗紅線不再像之前那樣活躍。
「節拍變慢了。」韓成指著那條線,「從十二秒一次,拖到了三分鐘一次。波峰也平了。」
「冬眠,或者校準休止期。」阿貝爾判斷。
秦鋒端著熱水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先按最壞的情況算。」秦鋒說,「它可能在等第二扇門開門的信號。」
跑道外,引擎轟鳴。
一輛山貓全地形車和一輛新投入的小型雪地履帶車並排停在風雪裡。
趙戈站在車頭,右臂纏著新繃帶,裡面透著淡淡的藥味。他身後站著三名華夏工程兵,還有背著深層測聲錘的矮人格羅因。
隊伍里多了兩張新面孔。楚劍秋和趙小滿,兩人都穿著標準工程兵的防寒服,把臉埋在防風領里。對外,他們仍按工程輔助人員登記。瓦倫昨天才盯上方艙後側的工棚,讓他們暫時離開,也能避開下一輪臨時核查。秦鋒只向趙戈補了一句:兩人要做一次低暴露度實地測試,身份不得外傳。詳細訓練記錄仍封在方艙內,韓成和阿貝爾也不會帶出工棚。
「南境裂縫和帝國南部城鎮之間,還有一段沒有摸清的地帶。」秦鋒把一張防水地圖拍在山貓的引擎蓋上,「先去枯林跟薇爾會合。七天內,把沿線能夠藏東西的舊戰口摸一遍。」
「有的話怎麼處理?」趙戈問。
「先封鎖,再開戰。」秦鋒拍了拍車門,「出發。」
履帶碾碎積雪,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灰杉領,朝著南境的方向開去。楚劍秋坐在後排,手揣在兜里,指尖無意識地勾勒著符文的輪廓。
方艙另一側,伊萊恩坐在避風的角落。
她膝蓋上攤著一本樹皮夾,手裡捏著一支自製的木筆,蘸著青綠色墨水,一行一行地寫。
阿貝爾走過去,看了一眼樹皮上的內容。
「你在記溫度?」阿貝爾愣了一下。
「冬月污染日誌。」伊萊恩頭也沒抬,「冰凍狀態下,灰沉在不同溫度下的顏色和氣味變化。我分了四個區間。」
阿貝爾把樹皮夾拿起來,越看越慢。葉片邊緣畫著四道短線,每一道旁邊都標了溫度、氣味和顏色變化。
「這東西,法師公會都沒有。」阿貝爾喃喃道。
布羅恩從鍛爐帳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他把紙遞給正路過的科爾森。
「黑膝室楔形石上的矮人文字。」布羅恩說,「翻成通用語了。歸檔吧。」
科爾森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話:
「石頭會落,但我不落。」
科爾森把羊皮紙夾進聯軍檔案冊,重重地合上。
凜冬城,伯爵府。
正廳里的火盆燒得極旺,塞維爾站在長桌前,手裡撥弄著一塊帶滑珠的計數板,核對最後一筆戰時物資帳目。
「糧草、木炭、火蠟、粗布、鐵釘。」塞維爾把帳本推到伯爵面前,「大人,各項儲備比去年冬天多出三倍以上。」
伯爵靠在椅背上,看著帳本上的數字。
「沒加征一分稅。」伯爵說。
「是。全靠灰杉領那邊的商貿折算。」
伯爵提起筆,在一份送往帝都的冬季報告上寫下最後幾行字。
「凜冬城現有儲備足以支撐北境聯軍越冬。軍務部後續物資,可在春季補交。」
他把筆擱下,用印。
伯爵等墨跡干透,才將報告折好。即使軍務部以後把華夏劃回外域力量,凜冬城現有倉庫也足夠讓北境聯軍熬過這個冬天。這個數字會和報告一起擺上帝都的桌面。
第二天下午,南境枯林邊緣。
地面的霜凍比前幾天更厚。薇爾站在一棵老樹下,那隻裝滿淨化藥水的扁瓶掛在腰間。
山貓和履帶車在樹林外停下。趙戈推開車門。
「有動靜嗎?」趙戈問。
「水脈徹底壞了。」薇爾指著樹根下發黑的冰層。
話音未落,枯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骨骼摩擦聲。
一隻體型如獵犬般的小型骨獸從霜霧中竄出,速度極快,暗紫色的骨刃直逼手無寸鐵的薇爾咽喉。
距離太近,趙戈拔槍已經來不及。
楚劍秋從車廂里一躍而下,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起!」
一面淡藍色的透明防護盾在薇爾身前瞬間成型。
骨獸的利刃撞在護盾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防護盾像玻璃一樣炸開,楚劍秋虎口震裂,滲出鮮血,整個人往後倒退了兩步。
但他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擊。
「暗紫活性峰越過警戒線!」趙小滿端著可攜式頻譜儀,扯著嗓子大喊。
旁邊的工程兵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旋動干擾器旋鈕。
「嗡——」
無形的頻譜干擾波掃過。骨獸的動作在半空中猛地一滯,像被拔了電源的機器。
「閃開!」
格羅因拖著那柄兼作測聲工具的重錘狂奔而至。錘頭帶著風嘯,自上而下狠狠砸在骨獸的脊椎上。
枯骨碎裂,暗紫色的光芒徹底熄滅。
趙戈按住通訊終端。
「方艙,遭遇小型骨獸襲擊。已解決。」
「人員傷亡?」秦鋒的聲音傳出。
「無大礙。」趙戈看了一眼正在甩手的楚劍秋,又看了一眼端著儀器的趙小滿和拎著錘子的格羅因,「楚劍秋先擋住,趙小滿報頻段,格羅因補錘。配合有效。」
方艙內,秦鋒聽完匯報,抬手在前出小組記錄欄里添了一行:
首次協同。保留原始數據。
枯林里,薇爾解下腰間的扁瓶,走到楚劍秋面前。她倒出一點青綠色的藥水,衝去楚劍秋虎口邊緣沾上的暗紫灰屑。
傷口處傳來一陣清涼。楚劍秋接過工程兵遞來的紗布,自己按住虎口。
「火與水,不打架。」薇爾用生澀的通用語說。
楚劍秋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南方天際的雲層上方,隱約有一道淡灰白色的巨大龍影滑翔而過。
他握緊了拳頭。
深夜,灰杉領方艙。
值班屏上,井底那條暗紅色的線依舊平穩,沒有閃爍。
但精靈圖邊緣,南方更遠處那個警戒點對應的監測曲線上,突然跳出一段不常見的深藍色波形。
「這是什麼?」韓成皺眉。
阿貝爾湊到屏幕前,調出波段對比圖。
「不像地獄側的主動信號。」阿貝爾說。
韓成把兩段波形疊在一起,來回看了幾遍。
「起伏對得上,方向反了。」韓成把數據截取保存,「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井底的微弱脈衝折了回來。性質先記未知,等前出小組的消息。」
弩炮帳外。
雷蒙德站在風雪裡,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鷹信。信封上的雙劍鋼印已經被雪水化開了一角。
他拆開信。
「軍務部決議:北境聯軍戰區級別暫不升級。相關材料併入後續評估。待定。」
雷蒙德冷哼了一聲。戰區不升級,意味著北境聯軍的法律地位進入了灰色地帶。軍務部在拖。
信封里還夾著一張極小的私人紙條。
上面只有四個字:小心評估。
筆跡很熟,是軍務部里一位多年的老友。
雷蒙德走到弩炮旁的油燈前,把那張小紙條點燃。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化為灰燼,被風吹散。軍務部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
秦鋒從方艙方向走過來。
「令文被凍結了?」秦鋒看了一眼地上還沒散盡的灰燼。
「拖著。」雷蒙德轉過身,「這封信回的是我之前要求升級戰區的報告。瓦倫的評估還沒走到帝都,軍務部已經不肯往前走了。要是接下來幾天,第二戰場真的壓到帝國南部邊境,你們會分兵嗎?」
秦鋒看著雷蒙德的眼睛。
「華夏不會替帝國死守所有的門。」秦鋒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清晰,「我們只打該打的仗。」
雷蒙德眉頭微皺:「那南邊怎麼辦?」
「我們會在每一扇門前,留下地圖,留下坐標。」秦鋒指了指南方,「剩下的,交給南部領主、熟悉水脈的巡林者,還有能守住道路的人。」
雷蒙德看著南邊,沒有再問。
跑道邊緣,幼龍趴在雪地里。
它沒有看北,也沒有看南。它的尾巴尖微微捲起,指向了方艙後側那間掛著「器材庫」木牌的工棚。
雪還在下。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