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卡洛·瓦倫抵達凜冬城。
他走得很輕。
灰白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文官灰袍下擺沒有沾上泥水。他帶的人極少:兩名助手,兩名評估員,一車文書,還有一份蓋著雙劍鋼印的授權書。沒有儀仗,沒有排場。
伯爵在正廳接見,沒設宴。
北門城樓上,風夾著雪。伯爵遞過一份白脊山口戰區巡視圖。圖面很乾淨,只有弩炮陣地、重騎兵防線和撤離通道。沒有黑膝室,沒有二重奏,沒有井底坐標鏈,更沒有南部橋頭堡的紅點。
南部橋頭堡的預警已經單獨封存,送往帝國軍務部和南部領主。眼前這張圖,只供瓦倫核查白脊山口戰區的地面防線。
瓦倫看了一會兒圖。他沒問為什麼圖這麼幹淨。他把圖捲起,遞給助手。
弩炮陣地後方。瓦倫停在一堆殘骸前。
那是四號無人車,外殼被灰沉腐蝕得坑坑窪窪,攝像頭和遙控機槍已被韓成提前拆除。
「這是什麼?」瓦倫問。
「後勤運載車。」秦鋒答。
瓦倫看了一眼滿地泥濘:「灰沉覆蓋跑道,這種小輪徑車輛怎麼保證補給線?」
「污染加重時,不讓它走地面。」秦鋒指了指地下,「部分補給轉入舊礦道網絡。」
「圖紙。」瓦倫伸手。
「詳細路線由矮人長老會和工程組共同維護。」秦鋒說,「哪條橫巷能夠通行,哪一段需要加固,要覆核以後才能使用。公開巡視圖只標入口和轉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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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倫看著秦鋒。三秒後,他翻開手裡的黑色評估本,拔出筆。
沙沙聲響起。
他寫道:華夏盟邦依賴矮人許可開放的地下網絡補給。具體路線未提交。補給穩定性無法獨立核查。不可控。
瓦倫合上本子,走向矮人陣地。
布羅恩正坐在矮凳上擦戰錘。銅箍被擦得發亮。
「聯軍分工紙上,」瓦倫看著他,「鍛爐廳沒有列在帝國軍團的從屬序列里。」
布羅恩沒停下手裡的動作。
「矮人不受帝國指揮。」布羅恩說。
「你們在帝國的領土上作戰。」
「我們在黑膝室的上方作戰。」布羅恩抬起頭,錘柄在地上重重一頓,「矮人只聽氏族的、長老會的,還有我手裡這把錘子的。軍務部令文管不到石頭下面。」
瓦倫沒反駁。他翻開本子。
記錄:矮人鍛爐廳拒受軍令約束。聯軍不可控因素。
精靈的方艙外。伊萊恩正在整理樹皮圖。
「精靈巡林者的傷亡記錄。」瓦倫說,「軍務部需要衡量各方戰損比例。」
伊萊恩連頭都沒抬。
「沒有傷亡記錄。」她說。
「沒有記錄,還是沒有傷亡?」
「巡林者不參與人類的肉搏作戰。」伊萊恩將一瓶青綠液體收進袖口,「我們只讀樹。讀風。讀地脈。然後把森林聽到的話告訴聯軍。」
「情報格式?」
「沒有帝國格式。」伊萊恩說,「樹皮圖、污染水樣和警戒點,每天都會送到聯軍值班台。」
瓦倫看著她尖銳的耳廓,打開本子。
記錄:精靈作戰貢獻無法定量,無法採用帝國標準。非軍力輸入,難以計入戰區衡量。
瓦倫走向華夏方艙。
他路過方艙後側的隔離工棚。木牌上寫著「器材庫·閒人免進」。
瓦倫停下腳步。他抽了抽鼻子。
空氣里有一絲極淡的焦糊味。外間已經清過幾次,冷風仍沒把殘味吹淨。
按照原定路線,瓦倫應該從方艙正門進去。韓成特意把課程停了一天,安排七名學員把感知水晶和草圖轉進裡間。桌上只留下黃銅備料,還有一枚燒糊的引信外殼。
瓦倫卻停在了後門。
「打開外門。」瓦倫說。
韓成跨前一步,擋在門前。
「外間可以看。」韓成說,「內側金屬櫃封存了待檢引信。觀察使大人,請站在紅線外。」
「打開。」瓦倫重複,聲音不高,但帶著軍務部的授權。
工棚內,七名大乾武者停下動作。
阿貝爾臉色發白。桌角還有一枚沒來得及收進隔離箱的感知水晶,晶面殘留著一線極淡的藍光。門一開,瓦倫就會看見。
楚劍秋站在桌前。他看了一眼那盞防風油燈。
「劍客出劍,不問退路。」他低聲說。
他抬起右手,五指從水晶上方掠過。那縷還沒散盡的藍光像被牽住,貼著他的指尖鑽進燈罩,在橘黃色的燈芯上閃了一下。
楚劍秋立刻收攏五指。
藍光熄滅。油燈仍舊燒著,火苗微微一晃,又恢復成尋常的橘黃色。
「收。」楚劍秋吐出一個字。
趙小滿一把將感知水晶送進內側隔離箱。錢武用纏著紗布的手將符文草圖塞進夾層。
韓成打開外門。
瓦倫站在門口。
屋內,七個穿著粗布衣服的人正圍著一盞橘黃色的油燈,低頭分揀著一堆黃銅備料。內側地面劃著名一道紅線,線後立著上鎖的金屬櫃。
韓成從桌上拿起那枚燒糊的引信外殼。
「前兩天試塗層時燒壞的。」他說,「報廢件還沒送走。」
瓦倫盯著屋裡的人。目光掃過錢武手上的紗布,掃過楚劍秋平靜的臉。
三秒。
他沒進屋。退後一步,門重新關上。
瓦倫翻開評估本,寫下:華夏在前線保留非作戰工匠班。人數不明。用途存疑。
門內,阿貝爾靠在牆上,出了一身冷汗。
「你剛才……」阿貝爾看著楚劍秋,「你把水晶里殘留的魔力引進燈芯,又壓熄了?你不怕炸?」
楚劍秋看著自己的手。
「心不亂,火就不亂。」他說。
阿貝爾看著他。
他低頭在記錄本上補了一行:武道訓練可能提高魔力穩定性。需要複測。
瓦倫走進方艙正門。
秦鋒站在值班屏前。屏幕上沒有橋頭堡,只有一幅普通的北境聯軍後勤接口圖。
瓦倫看著屏幕,突然開口。
「如果軍務部評估認為華夏力量不可控,把你們從盟約方劃回外域力量,」瓦倫盯著秦鋒的眼睛,「作為指揮官,你會留下嗎?」
方艙里安靜下來。
瓦倫問完以後,不再看屏幕,也不再看牆上的地圖。
秦鋒迎著他的目光。
「不會。」秦鋒說,「華夏來這裡,是為了打一場必須打的仗。不是為了給帝國當附庸。」
他頓了一下。
「如果帝國把我們劃出去,我們會在另一套指揮體系下,跟同一個敵人打。」
瓦倫看著他。
他沒有翻開那個黑色的評估本。他把筆插回口袋。
「明天上午,請雷蒙德軍團長向我出示《前鋒指揮官調用條款》。」瓦倫說完,轉身走出方艙。
他沒把秦鋒的回答寫進評估本。
夜裡。弩炮帳後。
雪下得緊。雷蒙德站在陰影里,秦鋒站在他旁邊。
「他沒記你的話。」雷蒙德說。
「因為那句話不能成為削減華夏權限的依據。」秦鋒說。
「瓦倫要的不是客觀。軍務部要的是可控。他只記那些能證明你們『不可控』的東西。矮人的錘子,精靈的樹,還有你們那個『用途存疑』的工匠班。」
雷蒙德從披風裡抽出一卷羊皮紙。
「明天他要看調用條款。」雷蒙德說,「我只會給他看第三頁以後的部分。」
秦鋒看著他:「前兩頁是什麼?」
「是軍務部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雷蒙德把羊皮紙塞回去,「也是我敢讓他在北境待下去的底牌。」
後半夜。
雪停了。老李坐在值守台前,盯著監控屏幕。
恢復區邊緣,幼龍站了起來。
它沒有看北,也沒有看南。它邁開步子,從圍欄缺口走出黃線,一直走到距離方艙十五米的地方。
它停下。
它的目光透過方艙的防彈玻璃,掃過裡面的四個人:秦鋒、韓成、阿貝爾、老李。
然後,它的頭轉向方艙後側。那個掛著「器材庫」木牌的隔離工棚。
它在那裡停頓了很久。
「它在幹什麼?」韓成端著咖啡走過來。
「它在看人。」老李說,「為什麼,先記下來。」
幼龍停了一會兒。它轉過身,慢慢走回恢復區。
它趴下。尾巴尖平平地放在地上。沒有指向任何方向。
方艙里的燈亮著。工棚里的那盞油燈已經熄了。
瓦倫的本子裡已經多了一行字。
暫時沒有人知道,那行字會被送到誰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