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戈抵達霧河鎮北側石橋時,橋南已經堵了三十多輛馬車。
車輪壓在結霜的泥路上,一道道深溝里積著發黑的水。有人把木箱、糧袋、被褥和小孩一起塞進車廂,麻繩勒得很緊,車板卻仍然往外鼓。兩匹老馬被擠在橋頭,鼻孔里噴出的白氣很淡,腿肚子一直發抖。
橋下的排水溝還在響。
一下。
停一會兒。
再一下。
聲音從石橋底下傳出來,沿著溝渠往鎮裡鑽,像有人拿一截骨頭在潮濕的石板背面敲。
趙小滿把便攜頻譜儀貼在車窗邊。
屏幕上暗紫峰值不高,卻很穩。每一次敲擊出現,低頻線上都會抬起一枚細小的尖。
「不是水流。」她說。
格羅因把測聲錘抵在車廂底板上,閉眼聽了幾息。
「也不是一隻東西在走。」他說,「下面有板。板在動。」
趙戈看向橋南。
鎮門外,一隊本地士兵正用長矛攔住馬車。士兵們的皮甲沒有統一樣式,有人的胸甲還縫著舊補丁,矛杆也長短不一。最前面那名士兵臉色發青,嘴唇凍得裂開,仍然把一輛試圖擠上橋的馬車擋了回去。
「先不進橋。」趙戈說,「守備官在哪裡?」
薇爾從橋邊的枯草里站起身。
她比趙戈他們早半個鐘點趕到,斗篷下擺全是濕泥。她用手指向鎮門內側。
「井邊。」
霧河鎮的水磨已經停了。
它原本建在鎮西的小渠旁,木輪半截浸在水裡,輪葉上掛滿了黑色黏泥。磨坊門口堆著沒磨完的麥袋,幾隻麻袋被人踩破,麥粒混著霜泥灑了一地。沒有人顧得上撿。
鎮裡三口公井都被封上了木板。
木板是臨時找來的,有門板,有車廂板,還有一塊像是從穀倉牆上拆下來的舊板。板縫裡仍往上冒濕氣,濕氣落到木面上,凝成黑色水珠。
井邊沒有隊伍,卻比排隊時更亂。
鎮民們抱著桶和陶罐站在封井線外,有人還不肯走。一個老婦人用木勺從自己桶底舀起一點水,先放到鼻子下聞,又用舌尖碰了一下,下一刻就把整隻木勺扔到地上。
「苦了。」她啞著嗓子說,「這桶也苦了。」
旁邊的孩子哭起來。
鎮守備官就站在井邊。
他穿著一件舊鎖子甲,肩上的皮帶被汗和雪水浸深,鬍子上掛著一層白霜。兩名書記員蹲在他身後,正把鎮上能用的馬車、馱馬和手推車寫在羊皮紙上。
「五十七輛。」一名書記員抬頭,「能走遠路的只有四十九輛。剩下八輛車軸有裂。」
「修車匠呢?」
「鎮裡四家車匠鋪,能動手的九個人。兩個已經在橋邊。」
守備官閉了閉眼。
趙戈走到他面前,把雷蒙德簽過的臨時撤離走廊令、伯爵物資清單和華夏路線圖放在井邊的木箱上。
「趙戈。灰杉領前出小組。」
守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他吊在胸前的右臂。
「你們能帶多少人走?」
「我們不帶人走。」趙戈說,「你的人帶。你的車帶。我們給路線、預警箱和異常判斷。」
守備官的臉色沉了一下。
趙戈把地圖推到他面前。
「北側石橋只能單向過車。一次放十輛,橋上不得停。橋南排隊,橋北接凜冬城物資車。第一批走病人、幼童、孕婦和修車工匠家屬。工匠本人留下,負責車軸和輪轂。」
守備官盯著地圖。
「誰給你權力替我排鎮上的人?」
「沒有。」趙戈說,「蓋印的是你。」
他把印泥盒推過去。
「但橋撐不住所有人一起擠。井水也撐不到你開第二次會議。」
守備官的手按在劍柄上。
井邊的人群越來越密。有人抱著發燒的孩子,有人背著糧袋,有人把家裡唯一的鐵鍋扣在頭上防雪。兩個富戶家的僕人抬著一隻沉重木箱往馬車上擠,被橋頭士兵攔住,木箱角磕在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車夫罵了起來。
「這箱子不卸,車軸先斷。」
守備官轉過頭。
他看見那隻木箱,也看見靠在井邊的老婦人。老婦人手裡還攥著那隻已經空了的木桶,桶底滲出一圈黑水。
守備官把手從劍柄上放開。
「抄。」
書記員抬頭。
「大人?」
「撤離告示。第一批,病人、幼童、孕婦、修車匠家屬。貴重貨物限每戶一包。馬車超載,士兵當場卸。」
他拿起印章,重重按在羊皮紙末尾。
紅印落下時,井邊的人群先靜了一瞬,隨後吵聲更大。
守備官沒有退。
他把蓋過印的告示交給身邊士兵。
「貼到井邊、磨坊、橋頭。誰撕,按擾亂撤離處置。」
趙戈沒有再說話。
這道命令必須從本地人嘴裡出來。
他轉身看向舊水渠站方向。
「薇爾。」
女精靈已經蹲在排水溝旁。
她倒了一滴青綠色藥水進溝邊淺水。藥水沒有立刻變黑,而是在水面上拖出一條細細的淡藍光帶。光帶逆著水流方向動了半寸,又被黑水壓住。
薇爾抬頭。
「還有水在走。」
舊水渠站在南街盡頭。
那地方早已廢棄,外牆一半塌進溝里,另一半被藤根和黑泥纏住。門口的石階凍得發滑,階縫裡長出灰白色的霜粉。敲擊聲在這裡更清楚,像是從站房下方傳來,每響一次,牆面上的碎灰都會抖落一點。
楚劍秋走在最前面兩步外。
他沒有拔劍。
右手虎口還纏著紗布,只把左手按在腰側,隨時準備撐盾。
趙小滿跟在趙戈身旁,頻譜儀外接線盤掛在肩上。她低頭看屏幕,不看牆上那些倒三角。
格羅因最後進門。
他先用錘柄敲了三下門框,又敲了三下地面。
「下面是空的。」他說,「但沒塌。先別跳。」
站房裡有一扇鏽死的鐵閘。
鐵閘大半被黑泥糊住,閘面上能看見一排倒三角。它們和炭拓上的方向一致,只是現場更清楚。每個倒三角的尖端都對著一道細槽,細槽一直延伸到地面,像舊水流干後留下的硬線。
薇爾走過去,把手掌貼在鐵閘旁邊的石壁上。
她閉上眼。
幾息後,她用很生澀的通用語說:「淺的,還活。」
「深的呢?」趙戈問。
薇爾搖頭。
「深的在敲門。」
格羅因把測聲錘的錘頭貼上閘板。
他沒有立刻砸。
他沿著閘板邊緣一點一點敲,聽每一次回聲。第七下時,錘聲變得沉而雙重,像後面還有一層鐵皮跟著應了一聲。
「承重點在右下。」格羅因說,「左邊不能動。左邊一動,整片閘掉下去。」
趙小滿蹲下,把第一根線夾接到右下角的鏽釘上。
頻譜儀屏幕抖了一下。
黃燈亮起。
「暗紫峰值上升。」她說,「還沒到撤離值。」
韓成的聲音從中繼里傳來。
「數據收到。繼續。」
布萊恩提前錄好的那段短句被放進小型播放器。
聲音很低,帶著紙頁摩擦般的沙啞。它不是完整的二重奏,只是一段斷開的接續提示。播放到第三個音節時,鐵閘上的第一枚倒三角暗了一下。
薇爾立刻把一滴青綠色藥水按進石縫。
淡藍光帶沿細槽向上爬。
格羅因在右下角落錘。
不是砸碎。
是把鏽死的卡扣敲松。
第一下,鐵鏽裂開。
第二下,卡扣彈出半寸。
第三下,閘板深處傳來一聲更響的敲擊。
楚劍秋向前一步,左手撐開一面很薄的淡藍護盾。
護盾擋在趙小滿和閘板之間。
下一刻,一股黑水從閘縫裡噴出來,撞在護盾上,散成一片帶著苦味的水霧。撐盾的力道順著左臂壓進肩背,又狠狠扯動半邊身子,右手那道還沒長好的舊傷被帶得一緊,紗布下滲出一點紅色。
「持續四息。」趙小滿盯著屏幕,「停。」
楚劍秋立刻收盾。
水霧落在地上,沿石縫往回縮。
趙小滿把第二根線接上。
紅燈沒有亮。
黃燈卻開始連續閃。
「深藍回波增強。」她說,「比枯林記錄高兩倍。暗紫峰值同步上升,但沒越撤離線。」
韓成那邊沒有馬上回應。
灰杉領方艙里,屏幕上的時間軸突然跳了一下。
白脊山口井底暗紅節拍原本每隔一段時間緩慢起伏。就在水渠站深藍回波增強的同一刻,那條暗紅線猛地抬高,又向下壓出一個很窄的谷。
阿貝爾從頻譜儀前抬頭。
「不是南境在發主信號。」
韓成把兩條曲線拖到同一坐標軸上。
南境深藍回波像一根細針,扎進暗紫噪聲里;白脊山口井底那條暗紅線則像被這根針碰到後猛地收緊。
「總錨不在南境。」韓成說。
他把白脊山口剖面圖調出來,第三層虛線被標成紅色。
「南境只是反推點。主承重在白脊山口第三層。」
秦鋒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斷。
韓成把同步數據保存,發給韓岳山和王猛。
「定位窗口出現過一次。」他說,「準備第一份斬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