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務部的新令在天亮前抵達。
鷹信不是從帝都直接飛來的。它先到第三軍團前鋒駐地,再由雷蒙德的副官換快馬送進灰杉領。信筒外面封著軍務部的黑蠟,蠟印在寒風裡裂了一條細縫,像被凍出的一道傷口。
雷蒙德拆開令文時,倉庫里的爐火還沒有重新燒旺。
秦鋒、伯爵、瓦倫、韓成、阿貝爾和布萊恩都在。塞維爾抱著霧河鎮的印信抄件站在桌邊,眼下有一圈青色。昨夜他把道路、糧車和木料重新算到後半夜,剛合眼不到半個小時就被叫了起來。
雷蒙德讀完第一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把令文放到桌上。
「評估完成前,北境聯軍不得擅自擴大正式戰區範圍,不得以北境聯軍名義長期駐軍南境,不得調用未獲批准的帝國軍需。」
伯爵冷笑了一聲。
「井水倒是很會挑時間。」
瓦倫沒有替軍務部辯解。
他拿起令文,看了一遍,又放回原處。
「這是有效命令。」
雷蒙德說:「我知道。」
「如果你違反,報告裡會寫。」
「那就寫。」
雷蒙德從自己的公文匣最底層抽出一隻窄皮夾。
皮夾用了很久,邊角磨得發亮。裡面夾著兩頁薄得幾乎透明的舊紙,紙上不是新式軍務格式,而是三百年前保留下來的舊行文。每一行字都很密,空白處有前鋒軍舊印和教廷舊式見證章。
瓦倫看到那兩頁紙,眉頭第一次明顯皺起來。
「《前鋒指揮官調用條款》?」
雷蒙德把紙推到桌中央。
「前兩頁。」
瓦倫沒有立刻伸手。
他當然知道這份條款。軍務部培訓里會提到它,但通常只提後半段:前鋒指揮官不得越權徵調地方軍需,不得把臨時異常擴大為正式戰區,不得繞開軍務部長期駐防。
雷蒙德之前給他看的,也一直是後半段。
現在攤開的前兩頁不一樣。
塞維爾把燈移近。
瓦倫低頭讀下去。
跨領污染。
當地印信。
道路斷絕風險。
前鋒指揮官可開設臨時撤離走廊。
七十二小時。
事後補報。
瓦倫讀到最後一行,抬頭看雷蒙德。
「你一直藏著這個?」
雷蒙德說:「我一直在等它能用的時候。」
「它不是擴大戰區的許可。」
「所以我不用它擴大戰區。」雷蒙德指向霧河鎮印信抄件,「當地印信確認三口公井污染,排水溝異常敲擊,鎮長請求支援。我們開的是臨時撤離走廊,不是南境戰區。」
瓦倫看向秦鋒。
「華夏小隊進入霧河鎮,也會被寫進報告。」
秦鋒說:「寫。任務範圍也寫清楚。節點接入、預警箱、撤離路線,不接管鎮防,不長期駐軍。」
瓦倫又看向伯爵。
「凜冬城提供物資越過北境邊界。」
伯爵說:「乾糧、空桶、粗布、木料和火蠟。不是軍械。」
塞維爾把帳冊翻開,直接推到瓦倫面前。
「每一車都有編號。第一批十二輛,六輛運木料,三輛運空桶,兩輛運乾糧,一輛運藥布。車夫名字在第三頁。」
瓦倫沉默片刻,拿起自己的記錄簿。
「開始時間。」
韓成看了一眼牆上的計時鐘。
「霧河鎮印信送達灰杉領,冬月二十七日,凌晨三刻。」
瓦倫寫下。
「樣本編號。」
韓成把水樣清單遞過去。
「南境水樣十九份,霧河鎮井水樣本暫缺。信使帶來的紙面水漬不作為樣本,只作為污染報告附證。」
瓦倫寫得很慢。
「道路坐標。」
塞維爾報出舊驛道、北側石橋、枯林接應點和廢棄水渠站的大致位置。華夏坐標、帝國里程碑和本地地名一一對應。三套名稱擠在同一行里,看上去很亂,但每一項都有落點。
瓦倫全部記下。
他不是盟友。
他也沒有把眼前發生的事抹掉。
寫完最後一項,他把記錄簿合上。
「條款有效。」他說,「七十二小時後自動失效。超過期限,所有行動重新接受軍務部評估。」
雷蒙德點頭。
「夠了。」
秦鋒把桌上的地圖換成兩張。
左邊是霧河鎮和舊水渠站。
右邊是白脊山口橋頭堡的三層剖面圖。
「任務拆成兩條。」
他先點左邊。
「南境。趙戈負責逆流節點。目標不是反攻二號橋頭堡,是在舊水渠站重接逆流封口,採集深藍回波和暗紫節拍,把壓力推回去。楚劍秋只做短時防護,趙小滿只看閾值,格羅因判斷地下承重,薇爾讀水脈。任何一項條件不成立,撤。」
阿貝爾補了一句。
「節點啟動時,現場所有讀數實時回傳。沒有雙人覆核,不准讓楚劍秋第二次撐盾。」
布萊恩把一張抄好的短句交給韓成。
「這是殘頁邊角對應的安全讀法。只用來識別接續點,不用來壓信號。趙小滿看不懂也沒關係,讓她按音節播放錄音就行。」
秦鋒點頭,手指移向右邊。
「北境。韓岳山和王猛準備突入白脊山口第二層。承影換滿電池,左臂近戰刃更換,火山玻璃塗層補三遍。無人車先下,韓岳山不冒進。等南境逆流節點出現穩定深藍回波,再向第三層找總錨。」
韓成把第三層虛線加粗。
「目前只能確認總錨在白脊山口深層,不確認具體空間。南境回波如果能反推壓力,井底暗紅節拍會有一次明顯加速或降噪。那一刻就是定位窗口。」
雷蒙德問:「窗口多久?」
「不知道。」韓成說,「可能十分鐘,也可能只有幾十秒。」
王猛不在倉庫里。
他已經在機庫邊檢查承影。遠處傳來液壓臂試動的低響,沉沉壓過風聲。韓岳山站在機甲旁邊,看工程兵把新的火山玻璃塗層刷上左臂外甲。塗層還是濕的,銀灰色,在燈下像一層薄薄的凍霜。
倉庫里,秦鋒最後看向阿貝爾和布萊恩。
「總錨壓制。」
阿貝爾的手指按在頻譜圖旁。
「我負責找節拍。南境逆流一啟動,所有頻譜設備併到同一時間軸。白脊山口井底一旦出現主節拍,我會把干擾塔架調到窄頻。」
布萊恩把聖徽重新塞回領口。
「我只剩殘頁。能壓多久不保證。」
「不用保證久。」秦鋒說,「只要給突入組一個看見總錨的時間。」
布萊恩點頭。
秦鋒把兩張地圖的邊角用鐵片壓住,沒有再添第三張。
第一輛南下車隊在爐火重新燒旺前出發。
趙戈坐在副駕駛,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按著地圖。楚劍秋和趙小滿坐在後排,兩人外面仍穿工程輔助人員的防寒服。格羅因把測聲錘架在腳邊,車一顛,錘柄就撞一下車廂板。
車頂通信中繼亮著綠燈。
韓成的聲音從頻道里傳出來。
「趙戈,確認路線。」
趙戈看著窗外退後的營地燈光。
「灰杉領出發,沿舊驛道南下,第一停靠點枯林,與薇爾會合。第二停靠點廢棄修道院外側,不進修道院。第三目標霧河鎮北側石橋。水渠站由薇爾確認後進入。」
「時限。」
「七十二小時。」
「任務邊界。」
「重接節點,保護撤離路,不守城,不追敵。」
頻道里安靜了一瞬。
韓成說:「一路回傳。」
「明白。」
上午第二個鐘點,第一封南境中繼短報傳回灰杉領。
信號很差。
字句斷了幾處。
但最關鍵的幾行很清楚。
霧河鎮三口井水同時轉黑。
井邊隊伍已散。
鎮守備官臨時封井,準備第一批撤離。
北側石橋橋面結霜,橋南已有二十七輛馬車排隊,後續人員仍在趕來。
橋下排水溝敲擊聲加快。
韓成把短報貼到地圖旁。
瓦倫看了一眼時間。
七十二小時,已經走掉了第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