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連頭都沒有抬,只是將酒杯緩緩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叩。
一聲脆響。
在寂靜的大廳之中格外清晰。
如同一顆石子落入深潭。
虞雪的身形在陸寒開口的瞬間便僵住了。
她的刀已經拔出了一寸,刀鋒之上的寒光映著她的眼睛,可她再也拔不出第二寸。
「無知者無罪,退下吧。」
虞雪咬了咬牙,依言後退半步,緩緩將刀推回鞘中,再度立在陸寒身後。
哼?
傳鷹卻是一聲冷笑,正待開口,嘴巴卻是怎都張不開。
他明明張開了嘴,明明舌尖已經在顫動,明明喉嚨已經在震動,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掐斷了,連一個音節都傳不出來。
臉色驟變,額頭之上青筋暴起,全力運轉功力想要衝破那道無形的束縛,可無論他如何用力,那束縛都紋絲不動。
定睛再看。
原是笑三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身前,一道指勁,直接封住了他那張嘴。
笑三笑並沒有跟傳鷹解釋,反而是先衝著陸寒行了一禮,賠笑道:
「陛下降臨,吾等確實不知,還望恕罪。」
他一開口。
真就是將寇仲等人給聽懵了。
什麼情況?
那不是魔頭夜寒天嗎?
前輩,你不是要除魔的嗎?
難道除的不是他?
寇仲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他的目光在笑三笑和陸寒之間來回遊移。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理清眼前的局勢。
笑三笑是他們的領袖,是這場除魔之戰的主事人。
可此刻,笑三笑竟然對著那個魔頭行禮,語氣之中甚至帶著一絲他們從未見過的恭謹。
「你們別亂說話,此人是夜寒天沒錯,但卻不是魔!」
笑三笑的聲音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元神傳音。
即便是陸地神仙也無法偷聽,這也是只有笑三笑能做到的事。
甚至於。
他還能用元神連結多人,各自都能開口。
「夜寒天為了融合九州正氣,一人切割正邪兩面,現在這個,是掌握九州正氣和龍脈的夜寒天,他坐在那裡,就是天子!」
「你們如何無禮或者亂來,先天道義就是邪惡一方,在手握正氣的無上天劍面前,決然沒有任何一丁點的勝算!」
笑三笑可是吃過大虧的。
那一日在大明皇宮,他因為急於出手,主動進攻,結果落入了陸寒的算計,明明是替天行道,結果卻成了反派,差點釀成大禍。
今天真要是踏錯一步。
恐怕就要被這個正道夜寒天再陰一手,當初扣個叛亂反賊的名頭。
九州正氣加龍脈,再有無上天劍。
笑三笑是不怕,但其餘所有人,所有棋子都要被帝王之怒當場鎮殺了。
「前輩所言極是。」
師妃暄回道:「自古正邪不兩立,他雖然是夜寒天,但卻不是邪惡一面,甚至還有九州正氣,那自然就不是我們的目標。」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如同一縷清泉流過所有人的腦海。
色空劍還掛在腰間。
但她的手指卻已經鬆開了劍柄。
「今日若是主動對正氣化身的帝王出手,那我們就是邪惡一方,既無法占據大義,更難藉助天道之威。」
啊?
天下還有這種道理?
傳鷹跟寇仲愣了愣。
他們都是從刀光劍影之中殺出來的人,在他們的認知之中,誰的實力強,誰就是道理。
可此刻。
師妃暄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們認知中的迷霧。
再回憶方才參悟天道的所感。
終於恍然。
沒錯。
天下還真有這種道理!
天道之下,正邪之分從來就不在於誰先出手,而在於誰占據了大義。
九州正氣是天地之間最正統的力量。
龍脈是真龍帝王的極致體現。
誰站在九州正氣的對立面,誰就是邪魔外道。
而天道。
從來不會相助邪魔。
「那怎麼辦?」
寇仲有點抓麻了,既然不能打,那他們要怎麼應對?
他的刀還握在手中,可他已經不知道該不該斬下去。
斬下去,他就是邪魔外道。
不斬,他又該如何應對這個堵在門口的帝王?
「撤!」
笑三笑無奈嘆息。
「這個夜寒天實在太難對付,他是料到了麒麟魔的狀態,但又不能跟麒麟魔見面,這才來到這裡堵門。」
「你們可以走了。」
「記住,你們要殺的麒麟魔,途中別做傷天害理,違背正道之事。」
聲音之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活了數千年,布局過無數棋局,可從未有一局讓他如此被動。
陸寒這一招。
如同一個圍棋高手在棋盤中央落下一子,看似平淡無奇,卻將他所有棋路都給掐斷。
寇仲追問:「那前輩您呢?」
笑三笑:「呵,夜寒天既然親自來了,肯定是要借著上次皇宮一戰的由頭,好將老夫留在此地。」
說罷。
笑三笑也不糾結。
「也罷,一換一就是!」
「老夫倒也不是很吃虧,就在這裡盯著他,至於你們...自去除掉外面那個魔頭即可。」
說話中帶著一絲自嘲。
可他的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無奈。
又被陸寒算計了,而且算計得明明白白。
能夠窺視天機的笑三笑,哪裡吃過這種虧?
憋的難受。
如今這種不是辦法的,也只能是沒有選擇之下的選擇。
甚至於。
笑三笑也覺得這樣勝算更高。
畢竟夜寒天在這裡,就意味著他不能提升,也不能去幫助麒麟魔。
而沒有了夜寒天幫助的麒麟魔,越殺越多,越來越魔,只會把路走的越來越窄。
到時候。
只要除掉了麒麟,那這個夜寒天死不死也不重要了。
因為他沒有了邪氣魔氣,徹底化身正道,反過來還會去剷除其餘的邪魔。
哈~!
笑三笑心底冷嘲:「你這正邪分離的點子是不錯,可就是走的太邪了一點,邪的要把自己都玩進去!~」
另一邊。
寇仲等人齊聲應下。
師妃暄再跟陸寒告罪一聲,得到允許後,這才離開。
她的行禮極為鄭重,腰彎得極低,劍柄朝後,以示沒有敵意。
陸寒本就沒打算留他們。
只要看住笑三笑就行。
棋局。
就是如此。
如果陸寒非要對這些天命之子出手,別說一身正氣不允許,就算沒有正氣束縛,當他落在了天道之下時,也難有五成勝算。
更別說還有一個笑三笑這個拉偏架的天道。
所以。
陸寒絕對不能讓他找到一點破綻和機會。
目光。
從那些離去的背影上收回,重新落在笑三笑的身上。
「坐。」
陸寒端起酒壺,為對面的空杯斟滿。
「多謝陛下~」
笑三笑微微一頓,當即笑呵呵的坐了下來。
客棧之外。
風聲嗚咽。
一群天命之子同時出動,仿佛連天都要為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