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內。
笑三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杯酒是陸寒方才為他斟滿的,酒液清澈,映著從窗欞間透進來的日光。
笑三笑飲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杯中之酒,又仿佛在思索著什麼。
放下酒杯之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讚嘆,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陛下深謀遠慮,居廟堂之高而能掌控天下局勢,老朽佩服。」
他的聲音平和而誠懇。他這話並非全是恭維。
一個能在短短數年之間從江湖底層爬到大明皇帝之位的人,一個能在他的凌雲窟陷阱之中從容脫身的人,一個能參透太玄經,分化正邪,手握九州龍脈的人。
這樣的人,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足以稱得上一句匪夷所思。
陸寒神色淡然。
「閣下遊歷江湖數千年,修煉武功,參悟天道,始終為千秋大劫而奔波,而不曾對權勢財富有半點留戀,倒也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他的語氣同樣平和,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通透。
這話也並非全是客套。
一個活了幾千年的人,本可以像帝釋天那樣爭權奪利,玩弄人間,可笑三笑偏偏選擇了一條最苦最累的路。
他像一個老農一樣,默默守護著這片天地,等待著千秋大劫的到來。
這份心性,確實不是尋常人能有。
笑三笑真就是把自己當做一個老農。
不僅沒有展現出恩怨,更沒有對應他那驚天修為的架子。
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褲腳挽到小腿,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布鞋。
若非他的眉心有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若非他的雙目之中偶爾有白光流轉,他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田間老者。
「陛下謬讚,老朽愧不敢當。」
陸寒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敢當不敢當,這天道的家,你也當了幾千年了。」
這句話聽上去輕飄飄的,可落在笑三笑的耳中,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酒杯停在唇邊,隨即若無其事地飲盡了杯中殘酒。
「既然你當這個天道的家,那朕今日也必須多問一句.....」
陸寒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那雙金色的瞳孔之中掠過一絲銳利如劍的光芒。
「究竟何為天道?」
這個問題一出,整座客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湖上。
人人都知道天道。
人人也都追求天道。
從不入流的街邊混混,到先天高手,宗師,天人合一,都在追求天道。
哪怕到了陸地神仙,也得參悟天道。
可。
天道究竟是什麼?
是天?是規矩?還是一個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皇帝?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可真正能回答的人,寥寥無幾。
江湖上的武者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天道,可當有人問他們天道是什麼的時候,他們往往只能說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天道是天地運行的法則。」
「天道是萬物生滅的規律。」
「天道是不可違逆的命數。」。
可這些回答,都只是隔靴搔癢。
「陛下所問,實在玄奧,老朽怎能回答?」
笑三笑身為天道修煉者。
可以說。
天下間已經不可能有人比他更了解天道了。
但他,依舊口說不知。
「陛下切莫誤會,老朽並非知而不答,而是確實不知。」
笑三笑解釋道:
「天道無形,不可捉摸。老朽雖然參悟天道,堪稱通玄,可藉助天道的部分威能,但始終未能融入天道之中。」
他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了許久之後才說出來的。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荒原之上,風卷著沙塵從官道上掠過,如同一群無形的鬼魂。
「是以。」
「老朽雖然比尋常人更了解天道,但也不敢說,究竟什麼是天道。」
「如果陛下想知道的是一個概念,那天道就是一方天地的管理者。它是維持這天地運轉的規矩,每一條道理都寫得清楚明白,亘古未變。」
「如果陛下想知道的具體存在,那天道就是不存在的東西。它是一個規矩,就像是王朝的法令。但法令可以用紙書寫,而天道規則無法書寫。」
「因為.......」
笑三笑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任何人都無法參悟完整的天道,也就不可能知道那完整的法令。」
說到這裡。
笑三笑又飲下一杯,咧嘴笑道:
「老朽是參悟了不少天道,但也就像一個地方官員,可藉助天道法令,去管理一方百姓。」
「不同的是。」
「官員可以違反法令,連百姓也能違反法令。而老朽並不能違反天道,否則必遭反噬。」
他的話語之中帶著一種深沉的無奈。
他修煉天道數千年,修為通天徹地,可天道對他而言,永遠是一個只能遵從而不能觸碰的存在。
他可以使用天道的力量,卻無法改變天道的規則。
他可以藉助天道管理眾生,卻無法改變天道本身。
天道不變。
是為常。
但天道之中也有無常,是為變。
不變的。
無法觸碰,否則必遭反噬。
可變的。
必須去爭,否則難有成就。
陸寒微微點頭。
他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那酒很烈,入喉如火,可他的表情卻平靜如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只有一線與人爭。」
「世人皆以為,人能爭的其實甚少,畢竟天地把四十九條大道都給衍化完了,定死了。」
「實則不然。」
陸寒的聲音在空曠的客棧大廳之中迴蕩。他的語氣並不重,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地衍化的大道,本身就僅限於那些一成不變的存在。比如火是熱的,水是冰的,而那僅剩一條人可以爭的道,卻是這塵世間的全部。」
「只要是人可以做的事,都是可變的,也都可以是去爭的。」
「比如一個人可以讀書,也可以耕田。」
「再比如一個人可以行俠仗義,也可以為非作歹。」
嘶?
笑三笑聽到這裡,眉心頓時緊鎖。
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一叩,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陸寒的臉上。
「天道昭昭,報應不爽。陛下所說為非作歹乃是符合天道之事,老朽恐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