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陸寒爽聲而笑。
那笑聲在客棧之中迴蕩，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坦蕩。
他笑了數聲，然後緩緩收住，目光如劍般直刺笑三笑的眼底。
「報應？」
「前輩所說的報應，是應在今生呢，還是應在來世？」
笑三笑微微一頓。
他是真有點無法作答了。
若說報應就在今生，那實在很多作惡之徒沒有得到報應。
那些殺人放火的江湖惡人。
那些欺壓百姓的貪官污吏。
那些背叛朋友的陰險小人。
他們中許多人都活得很好，甚至比那些行俠仗義的好人活得更好。
可若說報應在來世，那他連是否會有來世都無法解釋。
笑三笑是長生者沒錯，但他也沒有轉世投胎過，也不能張口說出有轉世投胎的說法。
他活了幾千年，從未見過什麼來世，也從未聽過任何人真正證實過來世的存在。
更關鍵的。
他還不能忽悠。
畢竟眼前的這個人，如今身負正氣，手握龍脈，貴為帝王。
欺君之罪。
也得看是欺什麼君。
若是尋常的王朝皇帝，那笑三笑根本不管。
他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皇帝，那些人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
可眼前這個.....
因為陸寒身上那層九州正氣，足以讓他在天道的規則之中占據大義。
所以。
笑三笑避而不答，反問道：
「陛下貴為天子，當知如何管理天下臣民。若是為非作歹而無懲，則乾坤必定有私，到時候萬民激憤，王朝翻覆也是常有之事。」
陸寒知道他答不出來，只會打太極。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端起酒杯，卻不急著飲。他將酒杯在指間輕輕旋轉，看著杯中的酒液盪出一圈圈漣漪。
「天道不管人間之事，只是因為那些事並非屬於臣民。」
「帝王有權，可掌萬民，則必定有取於萬民。」
「天道有權，不掌萬民，則無求於萬民，方才一視同仁，通通不管。」
陸寒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柄小錘，敲擊著笑三笑的道心。
「那些江湖上為非作歹的人，並非有違背了天道。如果意外死亡，或者是被正派俠客所殺，也不是因為天道降下災禍。」
「僅僅因為，他們在那唯一可變的大道之中，爭奪失敗了而已。」
笑三笑默然，無法反駁。
因為案例就在面前。
陸寒殺了多少人？
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他踏著無數屍骨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死在他手裡的，有惡貫滿盈的魔頭，有野心勃勃的梟雄，也有擋在他路上的無辜之人。
他有災禍嗎？
沒有！
天道是要剷除他，但也只剷除他的魔性。
如今陸寒一招分化，直接剝離掉了所有魔性，按天道也不會懲罰他什麼，更不會針對他。
因為這個正道版本的陸寒，對天道沒有任何威脅，反而有益。
所以。
那些被陸寒所殺的人，又算什麼呢？
那些曾經被他斬殺的高手，那些曾經被他滅門的勢力，那些曾經與他為敵的梟雄。
他們之中，難道沒有一個是天道昭昭之下的無辜之人嗎？
可如今，陸寒坐在天子的位置之上，身負九州正氣，手握龍脈，執掌軒轅劍。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認可的。
哪怕陸寒篡權奪位，又有哪個人能來找他算帳呢？
沒有！
陸寒就是爭到了一切，哪怕手段不光彩，但也不會有誰來懲罰他了。
天道也不行。
「呼~」
笑三笑想到這裡，深吸一口氣，反而輕鬆不少。
「陛下所言，盡皆至理，老朽佩服至極。」
誠心的。
笑三笑心想，這魔頭若是能參透這天道的規矩，也願意當這九州帝王的話，那他也沒有必要多管。
千秋大劫。
僅限於那個麒麟魔。
只要解決掉，那一切就都安定下來了。
以後。
陸寒徹底化身正道，執掌正氣和龍脈，再有千秋大劫，就是他陸寒來承擔。
笑三笑甚至可以正式退隱，再也不用出來管這些事。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甚至讓他生出了一絲難得的輕鬆。
「方才前輩所論，朕也覺得很好。」
陸寒自飲一杯，這才解釋。
「前輩將天道比作王朝，將陸地神仙視為萬民，將天道修行者視為臣子。」
「很好。」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若是天道的話，那這一方天地的帝王寶座也坐得太久了。它積累的怨氣也並非一日兩日，若是哪天激起了滔天洪水，也理應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咔嚓！
天邊一道驚雷閃過。
笑三笑也是如來電殛般，瞬間呆愣在場。
「這.....」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手指在酒杯之上頓住，整條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他的面色在一瞬之間變得蒼白如紙，眉心那道裂紋仿佛又深了幾分。
笑三笑一時間思維停滯，從未想過的道理，竟然會這麼突然地出現。
王朝若是可以覆滅。
那天地當然也可以覆滅。
王朝覆滅的原因很多，很複雜。
天地覆滅的原因也很多，也很複雜。
這天地，若是沒有永恆的帝王，也就不應該有永恆的天地。
嘶！！
僅僅這一句話。
就差點將笑三笑無數年修煉的道心徹底擊碎。
他的腦海中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數千年的記憶，數千年的修行，數千年的信念，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
想起了自己少年時立志守護天地的初心，想起了他創立混天四絕，布局千秋萬劫的決心，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在天地浩劫之中挺身而出的身影。
可如果天地必然毀滅。
如果這只是一個王朝的循環。
那他這樣的忠臣，其實不管做了什麼，都並不會改變整件事的結果。
最多。
只是拖延罷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柄利劍，直刺入他的道心深處。他的呼吸在一瞬之間變得急促起來，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酒杯。酒杯在他掌中無聲地碎裂，碎片刺入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滴在桌面之上。
「不！」
笑三笑的神色一正。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
雙目之中白光暴漲，將整座客棧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身形在一瞬之間挺得筆直。
如同一棵在暴風雨中屹立了數千年的老松。
「哪怕只是拖延，老朽也定然會替這天地延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