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內,人心初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錦州,關寧軍大營的氣氛,卻已凝如冰塊。
祖大壽死死攥著手裡的那封勤王詔書,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那封用明黃絲綢寫成的詔書,摸上去已經有些僵硬。
上面的字跡不是用墨,而是用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液寫成的。
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依舊在帥帳的空氣中彌散。
「建奴繞道入關,京師危急,朕與國門共存亡,望卿火速提兵勤王,以報國恩!」
每一個字,都像是皇帝從身體裡強行撕扯出來的一塊血肉。
他並非生來就是反骨。
也曾有過躍馬橫刀,血戰沙場的念頭。
只是,這關外凜冽的寒風,早已將他所有的稜角都吹得圓滑。
他見過太多口號喊得震天響,最後卻連糧餉都發不出的兵部尚書。
也見過太多懷著一腔熱血的同袍,最終因為朝廷莫名其妙的猜忌,成了建奴刀下的冤魂。
他早就明白了。
在這亂世,什麼忠君愛國,都是虛的。
只有手裡這支能征善戰的關寧鐵騎,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兵,就是他的命根子。
打光了,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個念頭,早已在他的骨頭裡生了根。
讓他看到這封血字詔書的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猶豫。
去,還是不去?
怎麼去?
這不僅關乎他的身家性命,更關乎他麾下數萬兄弟的生死。
中軍大帳里,關寧軍的核心將領悉數到場,身上冰冷的甲冑反射著搖曳的燭光。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封刺眼的血字詔書就擺在帥案正中央,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沒有人敢先開口。
祖大壽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帳下每一張熟悉的臉。
「都說說吧。」
他的嗓子有些沙啞。
「陛下的旨意,你們都看到了。」
「是戰,是守,都給個章程。」
帳內依舊死寂。
這些平日裡在酒桌上吹牛吹得震天響的悍將,此刻都成了悶葫蘆。
他們都在等。
等別人先說。
更是在等帥案後那個人,顯露出他真正的意圖。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而洪亮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大帥!」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英武的年輕將領站了出來,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正是祖大壽的外甥,吳三桂。
「國難當頭,君父蒙難,我等身為大明軍人,食君之祿,理當忠君之事!豈有坐視不管之理?」
吳三桂聲色俱厲,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末將請為先鋒!願親率三千鐵騎,連夜入關,與建奴死戰到底!」
他的話,讓帳內不少年輕將領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是啊!
那可是天子腳下!
這一戰若是打贏了,就是潑天的富貴!
封妻蔭子,光宗耀祖,皆在眼前!
然而,祖大壽看著自己這個尚有些天真的外甥,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沒有立刻表態。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另一邊,幾個年長的副將。
「你們呢?」
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老將慢悠悠地站了出來,拱了拱手。
「大帥,吳總兵忠勇可嘉,末將佩服。」
他先是誇了一句,話鋒卻隨即一轉。
「但有幾句話,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建奴號稱十萬,此次傾巢而來。我軍滿打滿算,精銳不過三萬餘,長途奔襲,人困馬乏,以我疲敝之師去硬碰數倍於己的敵軍主力,非用兵之上策。」
老將又瞥了一眼臉已漲紅的吳三桂,繼續道:「更何況,我等職責乃是鎮守寧錦,此為國之東門。若我等盡數入關,盤踞在側的阿敏、濟爾哈朗趁虛而入,導致山海關有失,我等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這番話有理有據,立刻讓大部分老成持重的將領連連點頭。
「是啊大帥,陳副將言之有理。」
「不能拿幾萬兄弟的命,去賭那不著邊際的富貴!」
「京師城高牆厚,還有京營十萬大軍,未必就守不住。」
帳篷里瞬間分成了兩派。
年輕的,主戰。
年老的,主守。
眼看就要吵作一團。
吳三桂急了,上前一步反駁道:「陳副將!你此言與怯戰何異!若京師有失,我等守著這寧錦孤城,又有何用!」
「吳總兵!打仗不是靠一腔熱血!」陳副將也不甘示弱,冷笑道,「無謀之勇,那是匹夫所為!不是我關寧軍的作風!」
「夠了!」
祖大壽猛地一拍帥案。
砰!
整個大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背對眾人,沉默了許久。
直到帳內的空氣幾乎要凝固時,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
「勤王,肯定是要勤的。」
他先是安撫了以吳三桂為首的主戰派。
「陛下的血字詔書在此,我等若擁兵自重、見死不救,便是不忠不義之輩,天下人都會戳我們的脊梁骨。」
緊接著,他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陳副將的話也有道理。」
「寧錦防線是我們的根本,萬萬不可輕動。」
「這樣吧。」
他轉過身來,仿佛經過深思熟慮一般,下達了命令。
「本帥親率主力大軍,即刻拔營,向山海關緩緩移動。」
「一來,是做出勤王的姿態,給朝廷和天下人一個交代。」
「二來,也是為了居中策應,確保我軍後路無虞。」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外甥。
「三桂。」
「末將在!」
「你不是想當先鋒嗎?好,本帥就成全你!」
「我給你五千精騎,皆是我關寧軍的精銳!」
「你即刻出發,先行入關,探明京師虛實,並與京營取得聯繫!」
祖大壽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記住!你的任務是探路和策應,不是去跟皇太極拼命!凡事不可冒進,一切以保全自身為要!」
這個決定,看似兩不得罪,實則充滿了算計。
既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又沒有將自己的主力全部投入這個看不清的漩渦。
還讓最想打仗的吳三桂去探了路。
老奸巨猾,莫過於此。
吳三桂雖然有些不甘心只當個探路的,但能帶兵入關,總比待在這裡強。
他立刻拱手領命:「末將遵命!」
散會後,中軍大帳里只剩下了祖大壽和吳三桂舅甥二人。
祖大壽臉上那肅殺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他親自走到吳三桂面前,伸手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盔甲。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語氣說道:「長伯啊。」
「記住舅舅的話。」
「打得過,就打。」
「給我狠狠地打!打出我們關寧軍的威風來!讓京城裡那些看不起咱們的文官,都給老子閉上嘴!」
他頓了頓,扶著吳三桂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聲音變得更低了。
「但是,如果……打不過……」
「就看著打。」
「千萬,不要把咱們這點家底給拼光了。」
「記住,我們關寧軍的種子,不能都折在裡面。」
「京城守得住,那是天子的聖明。」
祖大壽鬆開了手,眼神深不見底。
「守不住……那是他的命。」
「而我們要做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保住遼西,才能對得起那些跟著我們的兄弟。」
吳三桂看著自己舅舅那複雜的眼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外甥,明白了。」
他轉身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空氣中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年輕的銳氣。
祖大壽則重新坐回帥位。
他看著案上那封血字詔書,眼神平靜。
他沒有再多看一眼,只是緩緩將其對摺,再對摺,然後塞進了一個木盒裡,蓋上了蓋子。
皇帝的哀求,朝廷的危難,似乎也一同被封存了起來。
對他而言,那已經是一件處理完畢的公文。